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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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hi 发表于 2009-11-28 20:19:39
本文部分虚构。
一.
围城。
这个老套的比喻在这里并不是形容婚姻的。那套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的言论,龟梨和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就算听过了,也会因为“靠,这种话又不能在杂志上说出来耍帅”这种理由而被迅速遗忘。
他想到这个词,不过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语的压迫感——好像四周都是巨大的围墙,他沦陷其中,暗无天日,走投无路,山穷水尽却怎么也看不到柳暗花明——
这并不单单是外界施压给他的,更多的是身体内部带来的痛苦——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气囊,被慢慢吹得越来越大,挤压着胸腔肺叶左心房右心室,苦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口交。
按照龟梨和也的本性,他不止不喜欢给别人口交,甚至不喜欢别人给自己口交。其实如果忽略掉他性交对象的性别问题,他在对待房事的态度上堪称传统——喜欢1上0下的老套体位,喜欢温柔迂回的抽插,喜欢射在纸巾里或者床单上而不是别人的嘴里,喜欢亲吻嘴唇而不是啃咬脖子。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称赞龟梨和也是一个称职且全能的好受材。腰细臀翘嗓子甜,连那活儿也是大小适中粉嫩可口,极其适合放在手里把玩儿或者含在嘴里狎弄猥亵。硬件堪称极品,软件也毫不逊色——他懂得适当的逆来顺受,口交这种东西,只要是有来有往,他也不会太抗拒。欲拒还迎进退有道,才能抓住男人的下半身。
言归正传——事情的起因,就是一次口交。
自从龟梨和也变成了女人,这几天就一直忍受着腰酸背痛的折磨,却还是每天被日程表上满满的工作赶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觉得奢侈——进了娱乐圈就是这样,一日为妓终生为妓,这种吃人的工作不把你操得哭爹喊娘绝不收手。这其实就又好比巨大的围城,一群外表光鲜的人——不管你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被圈养在一个巨大的猪栏一样的围城里,每天在里面歌舞升平,把繁华的衣角留给围城外面的人不停追逐。其实他们能站得那么高,全靠踩着高跷,又累又疼,一不小心又得摔个身败名裂。
那天,被密集的表演日程赶得肝胆俱裂的龟梨和也,在最后一场之后,气喘吁吁地走进更衣室,迫不及待地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那种女同性恋专用的束胸,一般人带上都会没法呼吸,更何况他还要又唱又跳又抛媚眼。他想反手去解开束缚得紧紧的胸罩,却发现固定带的扣子繁复得没法轻易解开。
“啧啧,你也不知道关门?”
赤西仁跟在龟梨和也身后滑进更衣室,顺手把门插上:“这种好风光,你舍得给别人看么。”
龟梨和也被勒得不耐烦了,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别啰唆了,快过来帮我解开。”
被压了太久的乳房,像被摁下去又回弹的雪白的年糕一样,而淡粉色的乳头,被摁压了进去,正在可怜兮兮地颤抖。
龟梨和也的耳边,突然拂过一道热热的气流,伴随着赤西仁低低的,颗粒感分明的嗓音:“是不是很疼啊……”
然后乳房就被两只手完全包住,轻轻揉捏着。
“啊……”龟梨和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被挤压了太久的钝痛神经,终于在挑逗一样的抚摸中舒展开了——涨涨的刺痛,被火热的掌心温度撩拨着,就好像把温水浇在裸露的伤口上一样,又疼又痒,却是说不出的舒服。
龟梨和也渐渐失去了力气,膝盖发软,几乎快要坐到地上去了。于是赤西仁从他腋下穿过去的两条胳膊稍微一使劲儿,把他抬起来,一条腿也伸到他两条腿中间,屈起膝盖支撑他的身体。
听着更衣室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龟梨和也的心跳得一塌糊涂,身体里满满的尖叫几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只好用手捂住了嘴。
这时候赤西仁的膝盖突然往上狠狠一顶,突出的膝盖骨就摁压到了龟梨和也下身最敏感的会阴——电击快感像弹簧一样从那里忽然膨胀到全身,汹涌的波浪漫过胸膛的时候,心脏仿佛是被狠狠打了一拳。陌生的快感带着让人牙酸的刺痛,让龟梨和也一下跳了起来。
“赤西仁!”
他这么一跳,就感到自己的腰上,顶着一个无论从温度还是形状上都无比熟悉的凶器。
耳边响起赤西仁有些促狭的笑声:“好几天没做了呢……”
虽然平时嘴皮子伶俐得很,但龟梨和也对于性这方面脸皮终究是比赤西仁薄,怎么也学不来对方那种低级的坦率。
他压低声音:“靠!你有没有良心啊!我现在可是哗哗淌着血呢!”
“没关系……”赤西仁嘟嘟囔囔地含着龟梨和也的耳垂,手上使了股巧劲儿,把龟梨和也那点抗议全都化成了呻吟。
“不用下面,那就用上面吧……”
他身子猛地前倾,侧头一下攫住了龟梨和也的嘴唇,整个儿含在嘴里,含糖一样湿漉漉地吮吸舔舐着,又用舌头顶开了两瓣嘴唇,舌尖深深压进对方喉咙里,一进一出地顶着龟梨和也的小舌头。
龟梨和也喉咙里一阵翻滚,被顶得直想吐。他狠狠用胳膊肘推开赤西仁,气喘吁吁地转过身瞪着他:“呸!美……美得你了还……想也别想……”
这时候赤西仁已经被厮磨出火来了,整个人就像被灌醉了一样,猴儿急地往龟梨和也身上靠:“好宝宝,就一次嘛……”
“赤西仁你妈了个B!”
口交是个技术活儿。龟梨和也小的时候,对于取悦男人的方法认知全部来自于为数不多的几篇耽美小说,所以他一直认为所谓的口交不过是用阴茎在口腔里抽插,再高级点儿就来个深喉——可是他忘了,写耽美小说的女人大部分不过是凭着满腔意淫的热情进行性行为描写,她们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口交。
伸出舌头,先舔马眼。然后是剑拔弩张的龟头。舌尖沿着突突跳跃的血管一路向下,好好照顾海绵体和阴囊,就当成是在吃冰淇淋——最重要的是,要学会用唇舌还有双手,精准地模拟出阴道和宫颈口的触感。舌头卷成花瓣儿,嘴唇一吸一吐,双手握着不断打旋儿。
熟能生巧。赤西仁这么个难伺候的老佛爷,都被龟梨和也吮吸得服服帖帖。
时间长了,龟梨和也的下颚酸得发疼。
看着赤西仁脸上酣畅淋漓即将进入化境般的表情,他带着速战速决的心理狠狠连吸带咬刺激了一下。
赤西仁垂着的头立刻后仰,喉结好像极度口渴的人终于看到了泉水一样上下滚动——他狠狠抓住龟梨和也后脑勺上的头发让他身体不至后仰。男人嘛,射精感的压迫一上来,就免不了大开大合不管不顾——他狠狠撞进了龟梨和也的喉管里。
在这里我要再一次强调耽美小说不可信——被深喉了还能享受的,那不是人,那是蛇。所有的人,包括龟梨和也,都没法抑制呕吐的欲望。
五脏六腑开始翻腾,除了胃酸什么都没有的胃里冒出一股酸味儿——那阵气体顶得龟梨和也差点儿窒息。
这时候赤西仁正好射了。积累多天,无论从质还是量上都相当客观,也没打个招呼,直接灌进了龟梨和也的嗓子眼儿里——粘稠的恶心触感,伴着想要呕吐又吐不出的感觉,他感觉胸腔里一阵一阵的憋气,难受得眼泪都逼了出来。龟梨和也快手快脚推开赤西仁的胯骨,跪趴在地板上把手指伸进喉咙眼儿里,徒劳地想吐出一点儿来减轻难受的感觉——
没用。越来越胸闷。下不去也上不来。
——赤西仁!下次你再射在小爷喉咙里我就阉了你!
龟梨和也趴在地上,一边儿在心里狠狠咒骂,一边儿竭力抑制自己用头撞地的冲动。
倒是舒服够了的赤西仁,从旁边儿抓了瓶水递过来,声音殷勤得像太监:“宝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时没忍住嘛……漱口漱口……”
接过水,龟梨和也瞪了赤西仁一眼:“你给我把裤子穿好,摇摇晃晃的给谁看?”
完了完了,嗓子哑了——像是声带被猫爪子扯成了一条一条,上下漏风。
胸膛里痛苦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剧烈的喘息越来越鲜明了——像是棉花吸饱了水,软绵绵但不可抗拒地不停膨胀。
龟梨和也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含了一口水,在唇齿间来来回回漱了两下。把嘴里的腥味儿都涮干净之后,又把水吐回瓶子里:“这两天你给我老实点儿,少动手动脚。”
“嘿嘿,宝宝你最好了……”
尝到了甜头的赤西仁,笑得比盛开的太阳花还灿烂——乖巧纯真得好像裤裆里连毛都每长齐的小孩儿。他一边儿把那活儿塞到内裤里,一边儿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龟梨和也拍了拍胸口,尽量让口气听上去漫不经心。
“你今天先自己回家,老实吃饭睡觉。J桑今天约了我说要谈谈。”
赤西仁系皮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金属搭扣清脆一响——像是这一声摁下了看不见的开关,空气流得一下慢了不少。
“看来他这次要先找你。”
“是啊……”龟梨和也浑身脱力地向后一仰,靠在储物柜上,声音沙哑得懒洋洋:“上次先找的是你,这次就是我了……大概是觉得女人比较好对付?”
一股绵长的气在肺叶了兜兜转转,他尽量短地叹了一口气。
人估计是散得差不多了,走廊上脚步稀稀落落,回声空旷。天将黑未黑,混沌得很。残阳红得像狗血。嗓子很疼。声音嘶哑。
胸口堵得难受。
这些在龟梨和也心里混合升腾,化学反应的结果就一个字儿——累。
跟催命似的。睡觉要赶快,起床要赶快,开车要赶快,工作要赶快,吃饭要赶快,连做爱都得赶快——他嗤笑了一下,嘴边扯出一个锐角。
“不用担心,大不了就退社——当初你跑到美国那阵儿我不也撑过来了么……不过那样就得辛苦你了,要把KT带起来……”
赤西仁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龟梨和也的眼睛。
“宝宝……你别紧张……有我撑着呢……”
他擦了擦龟梨和也脸颊上不小心沾到的精液,双手撑在对方头的两侧。
小心翼翼倾身凑过去,赤西仁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的嘴唇。龟梨和也顺从地张开嘴,把湿滑的舌头接纳进去——赤西仁喜欢舌吻,好像不动用舌头,就不算接吻似的。虽然龟梨和也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儿害怕那种要把人吃下去的吻法,但还是逼着自己习惯了下来。
“嗯……”
一旦吻得满足了,赤西仁总是喜欢发出特别女性化的呻吟——声线拉长,尾音颤抖,像吸足了鸦片。他把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但微微伸出的舌头尖儿上,还连着两人的唾液——他舌头一卷,就把那条银丝吃进了嘴里。
“宝宝,不能再亲了…嗯……”
脸上浮现出局促的笑容,他摸了摸龟梨和也的头发:“你先去吧,我在家等你。”
电视台门口,裹了长到膝盖的长风衣的龟梨和也,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
“山下智久,我出来了……”
我们都是活在白天的人。无论是面对太阳还是背对太阳,影子的轮廓在地上都很清晰——它们映出我们的形状,一小块阴影,往往就能告诉我们应该前进的方向——向阳,或者逆阳。
但是地球是一个球形。它的一半沉浸在阳光里,另一半就深深被黑暗笼罩——这并不是什么装B装文艺的话,而是事实——在你沉睡的时候发生的事实。你对黑暗中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我们称之为堕落,变态,或者犯罪的——那些黑暗中的事情,你又了解多少?
龟梨和也坐在山下智久的车里,偏过头看着东京的夜色。沉沉浮浮的霓虹灯照在车玻璃上,又随着车的前进不断变幻着形状和颜色,就好像是照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我其实一直害怕黑天。”
一直专注开着车的山下智久,突然开口对龟梨和也说道。
“小的时候——其实想想离现在也没有多少年,但我总是觉得时间过了几个世纪似的,大概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的成长速度都已经快到畸形的地步了吧,”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充分转了一圈之后,再从形状姣好的嘴唇里奔涌出来:“小的时候,一到黑天,我就害怕,你知道为什么吗?”
龟梨和也看上去很疲惫。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气球越胀越大,却没法到达极限,来个痛快的爆炸。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好像没有听到。
“是啊,你们又怎么会明白……”
山下智久笑了笑,看上去很温柔。他多年来一直都在练习这种微笑,所以在他的脸上,无论是讥笑还是冷笑,看上去都有温柔真诚的成分,说起来真是荒唐——就好像盆景猫,被装在了特定的容器里,就顺着容器的轮廓长成了那个形状。
“当时的你和赤西仁,白天上学或者到公司训练,晚上就一起回家,然后和父母一直看电视,睡前还有热牛奶可以喝,对吧……”
龟梨和也收回在黑暗中漫无目的穿梭的目光,淡淡看了山下智久一眼。
“你找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讲童年回忆的吧?有什么事你快点儿说,胖子还等着我回家。”
但对方还是在自顾自说着。
“那个时候啊,我最讨厌黑天了……因为一到黑天,我就必须去陪别人——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任他们在身上摸来摸去,还要笑着说讨好的话……”
即使是说着这种话,山下智久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烟雾缭绕,他眼神略微空濛,好像就是在做什么美好的回忆。
“龟梨和也,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山下智久转头看了看龟梨和也的侧脸,挑起眉毛:“或者应该说我嫉妒你……嫉妒你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那个时候,你们在嫉妒着我的受宠,但你们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们——”
“好了山下智久,如果你想诉苦或者告解,可以去找神父。”龟梨和也不耐烦地打断山下智久的话:“主题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龟梨和也,陪女人的事你也没少做吧——”山下智久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那种嚣张是不应该出现在“山下智久”身上的,让龟梨和也的心忍不住向下一沉:“为了自己的前途,或者是赤西仁的前途,去陪有钱有势女人喝酒上床——逆援交啊,听说你的价钱不比我低呢。说来赤西仁真是不懂事,他不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自己被冷落了不说,还要拉你垫背——真过分。”
“龟梨和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活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说着不真心的话,和不爱的人做爱——你有没有想过?”
车猛然停了下来。龟梨和也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了出去,虽然系着安全带,还狠狠撞了一下。
“龟梨和也,退出J家吧,和我一起。”
山下智久用力抓着方向盘,用力到好像里面能挤出水来。
“离开J家,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山下智久!你疯了!你要疯就不要拉我一起!”
龟梨和也捂着撞痛的膝盖,恶狠狠地看着山下智久,眼神锐利得能把人的心剖出伤口。
山下智久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我不太冷静……”
“你是在撒酒疯吗?突然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给我看你的阴暗面?”
胸口的痛苦如鲠在喉,他烦躁地抓起身旁的包,打开了车门:“我要回去了。”
山下智久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你听我把话说完!”
看到龟梨和也回过头,他的脸上浮现出的神情近乎哀求:“听我说完吧……”
服务员把一扎啤酒和一杯热橙汁摆在桌子上:“客人,请慢用。”
山下智久把冒着热气的橙汁推到龟梨和也的前面:“对不起了……刚才,情绪有点失控。你知道,最近压力有点儿大——工作压力,家庭压力,我也是要养家的啊……”
“少废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退出J家,和我一起。”
“什么?”
龟梨和也丢给他一个“你疯了”的眼神:“你是不是太红了,红得都发烧了?”
“不,我很清醒,没有开玩笑,”山下智久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这是个机会,龟梨和也。我的朋友开了一家新的艺人经济公司,想要把我招进去——其实我一直在考虑要和你说这件事情。你,还有我,我们创造过神话,一定还能再创造一次。结果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出了这件事儿——你变成了女人,”他笑了笑:“反正这样你也没法在J家再呆下去了,不是么……和我一起来吧,我们单干。做真正的‘艺人’而不是高价的‘男妓’,怎么样?”
“山下智久,我该说你理想主义还是说你白痴,”龟梨和也笑着摇摇头:“换一家经济公司又怎样?凭你一个人,你就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吗?就算我跟你单干,也只是换了一家妓院而已——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你那个所谓的‘朋友’,你确定他不会把你搞得更惨吗?”
“不——”山下智久眯起猫一样圆圆的眼睛:“我在这个公司,拥有很大一部分的股份——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在想了,我要自己大干一场。如果留在J家,就算我能红到木村拓哉那个份儿上——这又怎么样?他还不是乖乖在公司的压制下拿基本工资?一辈子都替别人缝嫁衣,表面风光内心苦涩——我才不甘心。”
“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山下智久。”
“我不是贪心,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我把什么都赌进去了——你不会知道我为了凑齐股份的钱做了什么,”他摇摇手指头:“你也不必要知道。你只需要在成功的时候,再助我一臂之力——”
“就算这样,山下智久,J家人签的都是卖身契,这你总该知道吧?”
“我早就想到了……”山下智久微微抬起下颚,瞳孔被桌子上方的吊灯照得色素浅淡,不像人的眼睛,反倒像极了某种猫科动物:“如果他们不答应的话,就把他们逼旗下艺人做逆援交的事情抖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怎么样?”
那种笑容,简直嗜血。
“反正你也是要退社的了,对你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风险,我一个人承担着,怎么样?”
空气沉默了几分钟。山下智久紧紧盯着龟梨和也,像是盯着猎物的猎豹。
——呐!上一次你拒绝了我……这一次,答应我吧……
他的心跳快得几近心疼。
装着橙汁的玻璃杯外沿因为冷热空气的交汇,凝固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龟梨和也伸手在上面划出一道水淋淋的痕迹。
“嘁,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想干,”他耸耸肩:“KT怎么办?TOP脱团,和另一个团的TOP出去CP?太荒谬了。”
“荒谬?那袖章又是什么?”山下智久伸出带着啤酒香气的手指,抬起龟梨和也的下巴:“让我看看,啊——这就是龟梨和也,有责任心,讲义气,比谁都懂得礼貌和规则——”
龟梨和也别过头:“姓山下的,想让我告你性骚扰?”
“‘大不了就退社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你说的吗?龟梨和也,你的责任心很有限,非常非常有限。你这么急着拒绝我,其实是害怕没法和赤西仁交代吧?”
“龟梨和也,我现在和你说的,你只要听着就好,能接受多少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我要把我该说的话都说到——你和赤西仁,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龟梨和也垂下眼睑——爱人?朋友?队友?或者——对手?
答案兜兜转转,定格在第一个浮出脑海的名词上。龟梨和也抿了抿嘴唇,有点儿尴尬地说:“大概……是爱人吧。”
山下智久的声音轻得像哄孩子:“爱人?那他说过我爱你没有?”
龟梨和也皱起眉头。
“没有吧……龟梨和也,不要自欺欺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赤西仁——不要瞪我,我说的是实话。也许你知道他喜欢的所有东西也知道他讨厌的所有的东西,但这并不代表你了解他——你没有我了解他,因为我们两个,可是同类啊——”他摇摇头:“赤西仁这个人,怎么说呢,看上去是非常温柔非常好相处的一个人,可是他心里比谁都冷漠。和自己无关的,自己没有兴趣的东西,他吝啬得连一个笑脸都懒得给——对FANS也是,对‘朋友’也是,对‘队友’也是,对工作也是……”
“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只有十五六岁吧。这样的父母,自己都不会做人,能把孩子教育到什么程度?他的自由散漫和朝三暮四,开始只是性格,到后来就变成了本性——待人冷漠,喜新厌旧,而且自我中心任性跋扈。”
“他是喜欢女人的,这点你应该比我还清楚——他身边那些女人,有多少,数都数不过来吧……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和你纠缠这么久吗?龟梨和也,科学家都说过,真正的爱情只能维持三年,再往后那就不是爱了,是情……他不爱你……你们之所以能纠缠这么久,是因为你是个男人。你并不比他弱小甚至在很多方面胜过他——男人的世界,新鲜,刺激,还有心照不宣的竞争——这些让他觉得有趣,所以才会和你在一起。”
“可你现在成了女人,说实话,这张脸在女人里并没有什么竞争力——不是赤西仁喜欢的那一型。没有了男人之间的激情,平凡的鸡毛蒜皮油盐酱醋,你觉得他有可能长时间不厌倦你吗?不可能的,不要自欺欺人了——到时候,你难道真的出去卖身养活自己?”
“我是为你好,龟梨和也……考虑考虑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哦……”
——赤西仁这个人,怎么说呢,看上去是非常温柔非常好相处的一个人,可是他心里比谁都冷漠。
切,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啊。
龟梨和也慢慢地朝家里走着。他住的地方相对离市中心比较远,所以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就开始变得很寂寞。其实呢,再繁华的东西,总有它不光鲜的一面——这一点谁都知道,只是真的感觉到的时候,总是难免唏嘘。
海洋性的季风气候,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养得很肥美,简直像是用画笔画上的颜色,在单色路灯的照射下绿得森然。
——他不爱你……
这个,我也猜到了。
龟梨和也用冰凉的指尖摸了摸额头,挤出一个嘲讽的笑。
这种不稳定的关系,本来就是以结婚生子一拍两散作为退路的,一路磕磕绊绊走下来,一生一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怎么敢奢望——活在当下就够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赤西仁有多少女人,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自欺欺人不想追究就是了。
不想追究。不想知道。就当她们不存在吧——她们算什么,我才是他的爱人啊——不要在意她们——
可是现实突然把他藏身逃避的巢穴给捣毁了。恶狠狠地,狂风骤雨一样诘问——他爱不爱你?爱不爱你?你说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别问我……”
——他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没有。
每年都被FANS票选为最佳恋人的赤西仁,据说“看上去好像会对爱人每天都说我爱你一样”。
据说。其实啊,从来没有过。
别说“我爱你”,就算只是普通的“我喜欢你”或者是象征性的“你是我重要的人”这种话也没有。其实想想,他们两个算是怎么回事呢?
龟梨和也把肩上快要滑下去的包带朝上拉了拉,空出两只手交叠着紧紧压住胸口——很疼。
再走过一个拐角,他快步进了公寓,摁下电梯。
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摁下门铃。
叮咚叮咚。铃声一遍一遍响,但没有熟悉的拖鞋踏踏踏的声音传过来。
“搞什么,这么早就睡着了吗,连门铃都听不见……”
龟梨和也嘟嘟囔囔地打开拉链找钥匙。里里外外翻了两遍之后,又突然记起早上走得太匆忙又换了个包,忘记把钥匙装进来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赤西仁的号码。那边嘟嘟响了半天,就在龟梨和也烦躁地差点把把手机摔到地上的前一秒,那边接通了。
震天的音乐,音乐还有男人女人混杂的笑声。赤西仁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又微弱又冷漠:“干什么?”
又出去泡夜店了——龟梨和也摁摁太阳穴,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胖子,你能早点回来么,我忘了带钥匙。”
“不能。你就在外面站着吧。”
赤西仁的声音斩钉截铁,好像撕破晴空的霹雳。
把龟梨和也猛然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冬末春初的半夜,你让我站在门口?”
他简直没法相信——赤西仁,赤西仁,你还有心没有?要是有,趁早挖出来吃掉才是正经事,反正留着也没有什么用——赤西仁,你这是怎么了?
“你到底又在耍什么大牌?给我赶快回来!”
那边传来一个微弱的气音节。虽然微弱,但龟梨和也还是能凭着那点蛛丝马迹想象出赤西仁的表情——挑起眉毛,眼角微微上翘,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嘲笑的表情。
“你也可以选择坐在门口,这是你的自由。什么时候回去,这是我的自由。”
说完那边就挂断了电话,猝不及防。
刚刚干在脸上的泪痕又被淋湿了——龟梨和也靠着门,慢慢蹲下去,抱住了膝盖。
这样的男人,你还有什么留恋?
龟梨和也……你这个傻瓜。
TBC
下章预告。
“我没良心?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龟梨和也,不要当我是条狗,给点甜头就会摇尾巴!”
“赤西仁。我要暂时搬去龙也家住了——你可以彻底‘自由’一下。”
“如果你不要,就把她给我吧——”
“和也!和也!快叫救护车!和也——!”
二.
工业进程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城市化渗透到每个角落。很久之前一起走过的河边草坡,上次开车再刻意经过那里,发现它已经变成了宽阔的河边公园。大理石铺地,蓝色油漆包裹的栏杆。
消失了。那片草地。
以前每天的训练结束之后,赤西仁和龟梨和也都会鼓鼓囊囊地含着棒棒糖,从那条草坡旁边经过——绿色的草坡,被夕阳含金量过高的光晕照成了淡金色。河水红得一片一片,远处的桥把燃烧着的太阳轮廓拆分成上下两半——整个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觉得眼熟么?没错——在爱情电影里经常会看见这种场景。那种夕阳,凄凉在所难免,但没有了凄凉的心境,看着就分外温暖——在这样的景色里每天穿过的赤西仁和龟梨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会偷偷牵着手。
“JIN……”龟梨和也把手从赤西仁汗津津的手心里抽出来,擦了擦鼻翼上的汗珠:“你以后,是不是会变成大明星啊?”
——赤西君啊,真是了不得,才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人了呢……
想起白天舞蹈老师的话,他忍不住傻兮兮地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的啦!我啊,以后一定会红的,红到可以在巨蛋开演唱会哦。”
那时候的赤西仁,无论是身还是心,都在疯狂生长着,几乎每天都能听见身体里骨头拔节的清脆声响。被染成金色的笑脸,带着年轻特有的嚣张。
“啊,这样……”
龟梨和也慢慢低下头,从嘴里把融化得模糊了轮廓的棒棒糖拿出来。那本来是个橙色的小天使,被他含在嘴里,舌头慢慢舔舐着,变得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他踌躇着,小声又开了口。
“JIN,你如果红了的话,是不是会有很多人爱上你?”
“傻瓜,这是当然的啦。”赤西仁屈起食指用关节敲了敲龟梨和也的额头:“给前辈伴舞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台下那些女人叫得多疯狂。我总有一天也会让这些女人那么疯狂的……”
说着,他朝前快走了两步,好像憧憬着什么似的,看着远处被楼房轮廓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天边。从龟梨和也的角度看上去,他遮蔽了太阳,那万丈光芒,好像就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金色的,耀眼的,美丽的——赤西仁的光芒——
“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认识我的……”
“那,那如果那么多人爱你,我该怎么办呢……”
说出这句话,连龟梨和也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受惊的兔子一样抬头看着面前的赤西仁回过头,慢慢展露了一个笑脸——那不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笑,那种笑的意味,如果很久以后的龟梨和也再回忆起来的话,那是属于“男人”的笑——
真正的孩子,无法露出那种包含着一种以上含义的笑容。看上去成长迟缓的赤西仁,在龟梨和也还一心一意朦胧着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小傻瓜,当很多人爱我的时候,你只要——”
“啊!龟梨和也!”
听到身后的山下智久叫了自己的名字,龟梨和也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人生是个很玄奥的东西。它由无数个偶然组成,每一个“偶然”背后都有着一排严阵以待的多米诺骨牌,上面写着幸福或者痛苦——只需要一点震动——“哗啦啦”——全盘崩溃。
龟梨和也回过头——
所以赤西仁那后半句话,就被他遗失在遥远的,已经消失了的草坡上。
再也找不到了。
你已经成为大明星了,你已经在巨蛋开过演唱会了,你已经让无数的女人为了你疯狂了……但是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啊……
一滴眼泪划过龟梨和也的下颚,顺着玲珑的轮廓下滑到脖子上——没有喉结,那是属于女人的纤细的脖颈。
有句话怎么说?自作孽不可活?
他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紧紧蜷缩起身子,用胳膊抱着膝盖坐在地面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已经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赤西仁的电话再拨过去,只能听到机械的女声告诉自己对方已关机。
胸腔里那种痛苦的感觉随着寒冷空气的入侵愈演愈烈——还有腹腔里伴着血肉失去而带来的疼痛,像冰水浸湿了土地。他不得不靠频繁的深呼吸来缓解压迫感。
——你先去吧,我在家等你……
想起下午赤西仁温柔的吻和温柔的语气,到现在就只剩下增加苦涩的作用而已。他苦笑了一下,把冻僵的手送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不能再等下去了。经期的女人身体,脆弱得让他吃惊。他从地上站起来——出去找个宾馆住一晚上吧——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只会自怨自哀而不能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他恐怕早就进了精神病院——艺人可是个自杀率奇高的危险行业。
何况是J家的艺人。带给所有女性爱和梦想的——J家的艺人。
“叮——”
龟梨和也摁下电梯。电梯里明黄色的光芒像极了夕阳,由线到面,把他身边的寒霜驱赶走。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下子有些睁不开,他皱着眉头躲闪了两下,才看清了电梯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是赤西仁。
戏剧性的一幕。一个即将离开,一个已经归来,在电梯口狭路相逢。
他喝酒了。隔了这么远,龟梨和也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各种酒液混合发酵,味道刺鼻。赤西仁也算是个颇为合格的酒囊饭袋,能让他喝醉,着实不容易——可眼下,他醉得厉害,脚步踉跄,撑着电梯的金属墙壁才能有效地直起身体。
“龟梨和也……怎么……你要出去么……”他双目赤红,浑身上下尽是醉醺醺的疯狂。抬起下颚,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给我滚回家,不准走。”
“不准走?”龟梨和也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你算是我的什么人,我上哪儿关你什么事?你有资格泡夜店到半夜回家,我就也有自由在我想出门的时候出门。你给我让开。”
“龟梨和也,你TM就是一破鞋,谁想穿都能穿,谁想管都能管——我凭什么管不着你?我TM不仅要管你,我还要上——”
“啪!”
龟梨和也一巴掌甩到了赤西仁脸上。
这一掌下去用了太大的力气,赤西仁的脸狠狠偏向一边,从龟梨和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沾着血的嘴角和遮盖住脸的凌乱头发。
“赤西仁!你TM去死吧!小爷我就算再怎么下贱,心甘情愿给你当充气娃娃当煮饭婆,我TM也还是个人!我也知道难受!我也有心!我不是个白痴,能无限度地忍受别人的羞辱!我是破鞋?那你是什么?没事儿就出去和女人419,你是见洞就钻的泥鳅吗?不说远的,今天晚上——你又和哪个女人看对眼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天气有多冷?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长时间?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
赤西仁伸出舌头舔了舔破裂的嘴角,他轻轻笑出声:“哈……我没有良心……没有良心……”
这回轮到龟梨和也突然被狠狠扇倒在地上。膝关节和地板相撞,不清脆,沉闷的一声,好像心在身体里被左右摇晃。猝不及防。
“我没良心?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龟梨和也,不要当我是条狗,给点甜头就会摇尾巴!我是见洞就钻的泥鳅,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了,还偏偏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你给谁看?”
赤西仁像一头被囚禁的狂躁狮子,带着蓬勃的怒气踏出电梯,一把揪住龟梨和也的胳膊,强迫他仰脸看着自己:“你今天其实是去见山下智久了,对不对?我TM都看见了!你上了他的车……怎么,你是不是觉得变成女人了,我就什么事都会顺着你,所以胆子变大了?你——”他捏住龟梨和也的下颚——用的是以捏碎骨头为目的的力道:“你死定了,龟梨和也——”
电梯门在赤西仁身后关上,光源又由面到线,倏忽消失了。
打架。这是司空见惯的事。赤西仁打起人来从不手下留情,以他的力气,一拳下去足够让人喉咙发甜——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占到便宜——龟梨和也打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泼妇式疯狂,动手的结果通常是两败俱伤。
借着暗淡的月光,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相互瞪着。
龟梨和也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可以打我。打啊,反正我现在是个女人,怎么都打不过你。”
这样的语气,就好像在说:打吧,反正我不在乎你,你把我怎么样我都不会介意——
赤西仁咬紧嘴唇,狠狠把龟梨和也摁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如果不是乱发的遮挡,龟梨和也就会看见,他眼里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像动物被深深刺伤了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目光——并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伤心,伤心得发了狠——
他扣住龟梨和也的后脑勺,深深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颤抖,里面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你有种,龟梨和也——”
本来是想先咬嘴唇,但是他觉得那不够,远远不够——那么玲珑的嘴唇,能厮磨出多少血来平息他的怒气?他气喘吁吁地收紧手掌,抓住龟梨和也的头发逼迫他把头向后仰,然后狠狠地朝着脖子上原来有喉结的地方下了嘴——吸血鬼一样咬上去。
“唔——!”
皮肤内里的血肉尖锐地感受到了虎牙的入侵,龟梨和也伸手狠狠扯着赤西仁的头发:“你疯了?!有种就别给我像娘们儿一样咬人!不要吸——啊!!!”
他在吸。吸他的血。破掉的嫩肉受到吸力的挤压,疼得疯狂。龟梨和也扭动着身体,又用手使劲儿推着赤西仁的肩膀——好可怕——放开我!
手被抓住,肚子被膝盖压制,突出的膝盖骨几乎把腹腔里的内脏碾碎,胸口的疼痛在扩大——喘不过气来了——仁——
龟梨和也头深深后仰,睁大眼睛,徒然张着嘴,却没法再发出一个音节。
再怎么气焰嚣张,龟梨和也终究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胆小,他怕疼,也害怕被粗暴对待——没有爱就会枯萎的龟梨和也,被剧痛折磨得满头大汗。这样的赤西仁,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啊……”
被酒精和怒气燃烧得火烧火燎的赤西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用力吮吸着,等到口腔里满满都是腥甜的味道才满足地抬起头——嘴唇被血濡红的赤西仁,轻轻笑着——
“宝宝,你哭什么?”
“你有种让我咬一口!我看你哭不哭!啊——!”
这次是锁骨。被玲珑骨头撑起的薄薄的皮肉一旦裂开,就有种会露出骨头的恐惧——
左边,然后是右边。不是亲吻,不是爱抚,是吃,是咽。
气喘吁吁地呜咽着,已经没有力气再抵抗的龟梨和也,干脆认命一样把头歪向一边,用手捂住眼睛,在赤西仁阴影的笼罩下蜷缩起身体——肚子好疼,胸口好疼,脖子好疼——谁来救救我吧——
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怕你不高兴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啊——你连起码的尊重和信任都不给我吗——
“宝宝,为什么哭?你在害怕什么?”
感受到身上的衣服在一件一件消失,冰冷的空气让龟梨和也微微发抖,嘴唇转青。赤西仁的嘴唇在他赤裸的肩头来回巡逻,时不时伸出舌头来舔一下已经变得更加柔嫩的皮肤。
“啊,对了……你身上穿的这个胸罩,就是他给你买的吧——”
——如果我有了喜欢的女人啊,我就给她买最漂亮的最性感的内衣……嗯,蕾丝的最好啦。
小时候的山下智久,曾经这样对赤西仁说过。穿在龟梨和也身上的那件——白色的,蕾丝边柔软得像棉花糖——
没有从背后解开勾扣,而是直接伸出手,从两个半球形中间的连接处狠狠撕开。花形的装饰被扯烂了,柔软的乳房暴露在空气中,乳头因为寒冷的刺激挺立了起来——樱花瓣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
“宝宝,你真漂亮……”
好像小孩子迷恋着妈妈身上的乳香,赤西仁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描绘女性乳房温柔的曲线,神态陶醉。
龟梨和也颤抖着,想要把身子再蜷缩起来,却被赤西仁强行舒展开。
这样的身体,真是太美丽了——
他张开嘴,把可怜兮兮的,微微颤抖着的乳尖含到嘴里,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就像接吻一样,先是乳尖,然后是乳头,最后连同粉红色的乳晕——全都含在嘴里,吮吸着,舔舐着,嘴里发出啧啧的湿润水声。
龟梨和也瘫软地躺在地上,任身上的人把他那一对不属于男人的乳房吸来舔去,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让他头晕。这不是因为爱,甚至连泄欲都不是,他只是在报复他,玩弄他,只不过是因为他为他着想说了一个善意的谎——
“赤西仁,你到底——”
本来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但又觉得这个字对于自己来说太过奢侈。龟梨和也颤抖着声音,祈求一样问:“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胸前赤西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龟梨和也就听到他发出一个感到荒唐似的嗤笑。
“喜欢你?哈……龟梨和也,你是傻瓜吗?”
龟梨和也本来纷乱的心,随着这句话反而平静下来了——人真正害怕的往往不是残酷真相的揭露,而是未知的恐惧感。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就像忐忑的犯人被判了死刑,反倒是种解脱。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有疲惫:“赤西仁,你让开。”
赤西仁用肘部做支撑,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龟梨和也:“你有资格命令我吗。”
然后他就狠狠挨了一拳。那是身为女人的龟梨和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出去的一拳,砸在脸上。他猝不及防,身体踉跄着朝后退了一点。
一点就够了。龟梨和也立刻爬起来,抓起地上的衣服,站起来却又被赤西仁快手快脚地拉住脚踝摔在地上——
“宝宝,如果跑的话,我会让你后悔的——”
即使说着这种话,他的声音还是好听得让龟梨和也想哭。天知道他有多迷恋这个声音,迷恋这个声音的主人——可是现在不行,必须离开这里——
龟梨和也狼狈地手脚并用向前爬,抓起散落在旁边的皮包,朝赤西仁狠狠扔过去——他松开抓住龟梨和也脚踝的手去挡,龟梨和也趁机赶快站了起来,向前跑了两步。
来不及等电梯了。龟梨和也朝角落的楼梯口跑过去,向下跑了几级,就因为太过急促而摔倒,滚了下去,到拐角才停住。
浑身哪里都疼。被水泥突出的棱角倾钆过的地方,应该都会留下淤青吧——可他不敢停下,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跑到了马路边,发现赤西仁没有追过来,浑身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赤身裸体裹着风衣,蹲了下去。
好痛苦,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疼——
新建的住宅区,住户本来就不多,再加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小区内的马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手机在包里,没法打电话,身上又连一分钱都没有。
可这些都不是绝望的真正原因——龟梨和也空荡荡的心里,反复回放的只有赤西仁的嘲笑,还有那一句让他不知所措的话——
我喜欢你?哈……龟梨和也,你是傻瓜吗?
“哈哈……我真是是个傻瓜……龟梨和也……”
山下智久看到龟梨和也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头发像是被人狠狠扯过似的杂乱,赤裸的身体上只裹着一件风衣坐在马路边的水泥台上,裸露出来的小腿上尽是淤青,鞋子也丢了一只——他在哭,肩膀不停抽动着——
“龟梨和也!你怎么了!”
他急忙从车上下来跑过去,想抱住那个不停发抖的人,伸出的手却生生停在半路——因为他看到龟梨和也好像害怕他的碰触似的朝后缩了缩——他仰起的脸上有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泪痕,脖子上有触目惊心的牙印和血迹——
“龟梨和也!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龟梨和也看着他,好像眼睛对不准焦距。他轻轻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山下智久愣了一下:“是赤西仁打电话叫我来的啊!就在二十分钟之前!”
“是他叫你……来的?”
龟梨和也突然明白过来了——赤西仁啊赤西仁,你是掐准了时间把山下智久叫过来的,对不对?你就是要让他看到我在家门口被你强奸,让我在他面前彻底没法做人,是不是?赤西仁,你欺人太甚了——你以为我会由着你无度践踏我吗——
他笑了笑。笑里有多少凄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得懂——
人最爱的是总是自己,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全心全意爱你?用一个男人的身体和遍体的伤口才换来的结论,学费真是昂贵。
“山P啊……”他笑着说:“你能不能带我走?”
山下智久愣了一下。
“带你走?去哪儿?赤西仁怎么办?”
为了节电,这里的路灯通常到了半夜少有人走动的时候就会熄灭。明亮的灯光一消失,山下智久就看到明亮的月光汇成了溪流,从龟梨和也的脸上流淌下来——
他抓住了山下智久的衣角:“哪里都好……你带我走吧……”
龟梨和也的话,是失去了爱就无法生存的植物。没有人去爱他的话,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像是失去了指南针的航船,在暗礁密布的浅谈里航行,遍体鳞伤,伤口湿淋淋,不知所措——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该怎么做才能得到爱?该怎么做你才能看着我?该怎么做——
拉衣角。拉袖子。安静的注视。咬住下唇。全身微微颤抖。羞涩的微笑。
这都是他在无声地说:爱我吧——我好害怕,爱我好不好——
再后来,他长大了。他慢慢学会了借助外力让自己变得光彩耀人,学会了用同种微笑周旋在不同人之间,学会了压低眼睛看着镜头,学会了尾音上扬的漫不经心语调——横冲直撞的幼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生疏冷漠得恰如其分的成年人。
“赤西君和龟梨君,小时候的关系真的非常好呢,不过后来工作上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所以才会生疏吧。”
“诶~小时候龟梨君看赤西君的眼神啊,真的就像是初恋的少女一样,又羞涩又可爱的,大概……真的喜欢过他吧,恋爱的心情毕竟是没法掩盖的不是吗。”
“04年之前简直就是一对情侣,那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互动也消失了,相互之间的态度也变得很冷漠,真是让人伤心啊。”
“果然,少年时候的感情,变质得真快呢,现在他们两个的存在,只能证明J家官配制度的成功吧——”
——FANS的眼睛,有时候锐利得可怕。
尖酸的辱骂。挑起眉毛。刻薄微笑。锐利的嘴角。挥出去的拳头。
男人之间相处的方式。
但其实,其实——这还是在说同样一句话:我好难过,你爱我吧,求你爱我吧,我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就算表达方式偏激,但实质却从来没有变过——
爱我吧。
每个人心里都有永远无法成长的部分。对爱的渴望,在龟梨和也身上,就像婴儿渴望妈妈的碰触,成了天性。只有像他这样深刻自卑过的人才懂得渴望关注和喜爱的滋味——只要别人示好,哪怕是一点点,也会激动得甚至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就算换来了幸福,也难免痛得钻心剜骨,因为没有力气保护呕心沥血才得来的温暖。
他也懂得爱应该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跪下来给他口交,允许他射在喉咙里,在他叫他贱货的时候呻吟着答应,甘心被他当成用过就扔的过期货——不是这样。
可是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
想要被爱。想要有人微笑着哄闹脾气的自己。想要有人抱着自己入睡。想要在累的时候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想要有人陪自己在海边跑得气喘吁吁然后倒下接吻——不是这样断藕之间的细丝一样飘渺的关系,而是我爱你,你也爱我。
赤西仁,我爱你——
可是,我真的累了。
就好像在十八岁的夏天他幡然醒悟,从一个害羞的少年成了一个合格的贱受一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不需要依靠谁,也能活下去。不可口的药可以治好疾病,不喜欢的食物可以填饱肚子,没有爱的日子——也照样过得下去。
我说过,天下的万般难事,怕的就是想开二字——只要想开了,五指山也困不住一个醍醐灌顶的孙悟空。
龟梨和也用风衣裹着身体,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电影慢镜头一样消失在身后——赤西仁站在窗前,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轮廓,就站在窗前,面对着他,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他能打开窗户大声叫自己的名字——
可是没有。距离太远,他没法看清赤西仁脸上的表情,但是凭着对方的动作他就能猜测到那个人脸上此刻的表情——他狠狠拉上了窗帘,把光明锁住,让龟梨和也一个人沉浸在寒冷的黑夜里。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到那股酸涩得想哭的感觉平息下去,才又睁开。
“想吃点东西么。”山下智久看了看手表:“现在去吃宵夜还来得及。”
龟梨和也不发一言地扭头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你啊……”山下智久苦笑了一下:“和我在一起就这么无话可说?总是看着窗外,难道窗外有比我还帅的男人?”
汽车驶上了主干道,周围的景色又慢慢变得繁华。路灯,霓虹灯,灯箱,车灯——近地面明亮得不像黑天——简直连个能隐藏伤心的角落都没有。龟梨和也在这片光亮里微微转过头,看了山下智久一眼——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惯常的刻薄微笑,这让山下智久多少安心了一点:这才是正常的龟梨和也。
“你还算帅?五官厚重成那个德行,做什么表情都假,还敢自夸。”
靠,果然颜小众的人看颜的眼光也很小众——山下智久黑着一张脸,开口反击:“那谁帅?就你家赤西仁那德行?正宗猪腰子脸鞋拔子下巴,一笑嘴咧得跟仓库大门似的,眼袋比公鸡还重——要是再没睡好觉,北京奥运会那吉祥物知道不,熊猫晶晶!”
“山下智久,”龟梨和也嘴角扯出一个尖刻的锐角:“赤西仁不是我家的,他不属于任何人——也许他以后会属于别的什么人,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还有,以后‘赤西家的龟梨和也’这种话你也给我少说,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你听明白没有?”
“龟梨和也,我发现你像个刺猬——不,比刺猬还厉害,刺猬的肚子上好歹还没有刺,你简直是个海胆球,”山下智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明明小时候那么害羞的,怎么长成了这副德行?”
“生物进化论——你没听说过吗?”龟梨和也伸手抢过山下智久刚从香烟盒里掏出来的烟,塞进嘴里。
“你不觉得累么?你太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了——明明刚才还在马路边儿上哭得那么伤心诶。”
吐出一个袅袅的烟圈,龟梨和也被霓虹照得绚丽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内容:“我只是装娘们儿而已,没你每天装孙子累。啊——前面有自动贩卖机,我要一罐咖啡,谢谢。”
掏出钱包,把两个硬币塞进自动贩卖机里。
然后山下智久没有合上钱包,而是从里面掏出一串钥匙——那串钥匙,龟梨和也并没有把忘在包里,而是早上匆匆忙忙地塞进了牛仔裤的裤兜里,遗落在山下智久的车上。
“啊……真是的,现在想给你也没办法了哦……”他回头看了看车上浑然不觉的龟梨和也,抬手把那串钥匙扔到贩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半个小时之前,他在车上发现了这串钥匙——恰好U君打来电话,说是赤西仁喝得太醉了没法开车,让他开车过去帮忙载回家。
啊,那龟梨和也不就没法进门了吗——这样想着的山下智久,没有去接赤西仁,而是直接去了公寓所在的地方,看到的就是遍体鳞伤的龟梨和也——脖子上的吻痕和伤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我担心你!我想见你啊!想见你——没有赤西仁在身边的你——
“是赤西仁让我来的啊!就在二十分钟之前!”
鬼使神差的,他说了一个谎。
接着龟梨和也的脸上,就露出了脆弱得好像会随时哭出来的表情——那不是伤心,而是失望——被别人践踏了自尊,打破了底线的可悲失望——并不爱自己的恋人,邀请另一个人来观看自己被凌辱的过程——
龟梨和也拉着他的手,哭着求他:带我走吧。
好。我带你走。再也不回来了。
彻底离开他吧——
长痛不如短痛,龟梨和也,我是在帮你——
山下智久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弯下腰从滑槽出口拿出咖啡罐,转身朝车上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号码簿里翻找赤西仁的手机号——几年以前,这个号码还被他背得滚瓜烂熟,但现在如果不借助着机器,他当然想不起来这串数字后面的人是谁。
“如果你不要,就把她给我。”
信息发送。
爱情。一见钟情的爱情。天荒地老的爱情。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爱情。
现在这种东西连观众都不信了——纯爱剧的收视每况愈下。人也是动物,喜新厌旧是本性,过了几年情随事迁,无可避免无可厚非。谁都不能一盘菜吃一辈子。
一群白痴。
可惜龟梨和也的智商似乎并不比对着屏幕掉眼泪的主妇高多少——山下智久转过头,看见他正在隔着车玻璃仰头看着路边的广告牌。
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挂不住了,仰头对着那块广告牌,咬住了嘴唇。
赤西仁以纯爱为卖点的广告——温柔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在夕阳的背景下似乎连发尾都变成了淡淡的暖色。
那是奔跑瞬间的定格。摄像师以微微仰视的角度拍摄,所以看上去,赤西仁好像是微笑着回过头,向着广告外的人伸出手,邀请别人和他一起朝前跑。
“成为我的爱人吧——”
粉红色字体的广告语,在他的手掌上闪耀着。
他脸上的微笑太过温柔太过纯真,就好像小时候一样——眼睛眯起来,虽然有法令纹,但以外地一点都不显老气,反而让笑容看上去更加发自内心。
龟梨和也仰头看着他,胸口从下午就开始的疼痛一路燃烧,噼里啪啦。
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场景。黄昏的河边。坡度柔和的草坡。被夕阳氤氲得如梦如画的那个人——
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有些东西,破开岁月,逆流而上,回溯到他耳边。他睁大眼睛,仿佛害怕自己不够清醒,听不清脑子里嗡嗡的回声。
“那,那如果那么多人爱你,我该怎么办呢……”
“小傻瓜,等到我被很多人爱的时候,你只要——”
只要什么?
隐隐觉得这句话很重要,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龟梨和也就像一个本来已经决定平静面对死亡的死囚犯,在看到刑台的时候又发现了生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他也想试着抓住。
只要——只要什么?
想不起来了。
龟梨和也睁大眼睛,呼吸开始越来越快——刹不住闸的自行车的自行车顺着下坡继续前进——那样没法停下来的呼吸。
他感觉胸膛里的闷痛,由气体固化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疼痛。开始很微弱,就好像落叶落在水面上,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着牵扯神经。他整个人颤抖得像风中落叶,他能清楚听见体内关节相互摩擦的声音。
“龟梨和也!你怎么了!”
疼痛来的剧烈而突然,猝不及防。龟梨和也几乎没法保持清醒。隐隐约约看到山下智久奔跑过来拉开车门,他的神智却混沌得没法做出回应,只是随着对方开车门的动作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可恶……龟梨和也!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喘得这么厉害!”
山下智久把几乎全身抽筋的龟梨和也搂在怀里,拍他脸颊的动作用力到像是在抽耳光:“你TM到底是怎么了?喂!喂!镇定点!”
龟梨和也看上去很痛苦,好像越是呼吸越是得不到氧气。他用另一只手狠狠压着胸膛,另一只手把山下智久的衣服在拳头里攥得越来越紧。
他好像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鼻子,能流通空气的地方,全部都被呼吸满满得占领着,没有发出声音的余地。他抬起头,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山下智久。
“疼……”
“和也!和也!快叫救护车啊!!和也——求求你们帮忙叫救护车!”
山下智久失心疯一样朝路边惊呆的路人喊着。
是不是……要死了?
龟梨和也像是受到了过度伤害的动物,呜咽着,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减轻一点疼痛。
真的好疼。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以心脏为中心无限扩展,好像是血液变成了弓箭。生不如死。
模糊地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落在脸上。然后是更冰凉的东西贴在嘴唇上。有柔软的器官混合着咖啡滑进嘴里,把片状的药片顶进喉咙里,逼迫自己咽下去。咖啡的味道,完全陌生的药片味道——
还有自己从来没用过的,薄荷润唇膏的黏腻触感。
龟梨和也闭上了眼睛。
“这其实算是一种心理疾病,现在人压力大,患病的人越来越多了呐。”
看着医生弯下腰对着龟梨和也又是摸额头又是看瞳孔,山下智久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拉住医生的手腕:“医生,那请问到底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这是过度呼吸症。她肯定是长期承受着非常大的心里压力,到了特别紧张的关头,就会过度呼吸,导致血液里的二氧化碳含量过低。不过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有的会抽筋,有的会昏倒——但是发病的时候如果没法尽快调整好呼吸,就会休克。暂时的休克没关系,但如果休克时间过长,可是会危及生命的——年轻人啊,要放宽心,不要总是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长期心理压力过大——
山下智久咬咬牙,又问:“那医生……发病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怎么说呢,”医生抬起头,眼镜片被日光灯照得白晃晃一片:“万箭穿心吧,能不疼昏的人我还没见过呐——以后如果她再发病,就用小一点的纸袋子罩在她口鼻上,让她把自己呼出去的二氧化碳再吸回去,这个方法可以缓解疼痛。”
“这个病没什么办法根治的,病源在心里,我比较建议你带她去接受一下心理治疗。”
龟梨和也穿着淡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额头上是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他在睡梦里仍皱着眉头,好像一刻都没法轻松。
他很累。忙的时候一天连三个小时都睡不够,给不同的人陪笑脸。龟梨君——最懂礼貌、最有分寸的龟梨君——如果是龟梨君的话,什么都能做到吧——龟梨君,真的是个很出色的人——龟梨君,加油哦——
山下智久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需要加油,不需要对谁露出笑脸,不需要找话题给别人圆场——好好睡吧——
山下智久伸出手指,抚平龟梨和也眉间的山川。
“还有,刚才给她验血的时候,发现她的血液里含有过多的违禁药物——”
医生的话在耳边炸开,山下之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他的确是给他喂了——毒品,违禁药物,止疼药,麻醉散——怎么叫都好。这些药物,连心灵的痛苦都能止住,也就能止住龟梨和也身体上的痛苦。
“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责任感过剩的医生没完没了地说:“这种东西虽然少量用没关系,但是过量了的话,可是会上瘾的。”
切——
山下智久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锐角——生活在白天的人,就是可以不疼不痒地说着这种话。上瘾?我才不会白痴到那个地步。什么东西,适量的当然最好。
不管是毒品——
他抚过龟梨和也眉尖的手指,顺着鼻梁一路下滑,轻轻点了点龟梨和也的嘴唇。
——还是爱的人。
第二章.完
“那,那如果那么多人爱你,我该怎么办呢……”
“小傻瓜,当很多人爱我的时候,你只要——你只要被我爱就好……”
下章预告
“请问你是赤西太太吗?”
“对不起。请你就当没有认识过我吧。”
“我不会死的……在你死之前,我都不会死的。”
“喂,我可以射在里面吗。”
最近心情很差。
质和量都很下等,大家将就一下吧,鞠躬。
三.
青春期的时候,赤西仁几乎每天都做梦——说白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做的,当然是和性有关的春梦——反反复复,进进出出,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你简直都想象不到人的身体能做出那么多动作而不伤筋动骨。但龟梨和也在他梦里确实是都做了,一边做一边哭着求饶,然后赤西仁就趴在他耳边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把龟梨和也羞得浑身通红,任他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可是这只能是想象,想得多了,那阵子赤西仁看东西的眼睛都是绿的,活脱脱一饿狼。
他从小到大就没那么想要过什么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顺利把龟梨和也脸红带骗吃到肚子里,赤西仁的梦就变得越来越少——
可是那天他久违地做了个梦。细节清晰,触感真实。不知道是不是麻醉药的作用,梦的开头也能麻醉人似的甜蜜。
空气里全都是烟尘味道的下班高峰期,他开着的车被堵在了车龙中央。外面热得厉害,好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盛夏,空气昏黄,热浪滚滚,远处的高楼大厦都微妙地颤抖着,车厢里挤满了皮革的熟味儿。
“这才几月啊,天就这么热。”
从后视镜看过去,龟梨和也就坐在后面——身上穿着嫩黄色的米老鼠T恤和牛仔短裙,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不大,应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
赤西仁的身上也穿着米老鼠的T恤,不过是绿色的男款,和龟梨和也身上的正是一套。他看了看毫无进展的车龙,顺手把空调的温度又降低了一点:“来梦睡着了?”
“嗯,刚睡着。”
旁边的座位上,散落着一堆购物袋。龟梨和也说着就把孩子手里紧紧握着的玩具模型拿出来,放到就近的一个袋子里:“早知道这时候回家路这么堵,就在游乐场吃完饭再出来了。”
“让来梦躺在后座上睡吧,你到前面来坐着,”赤西仁从手腕上撸下皮筋把乱蓬蓬的头发扎起来,擦了擦后颈上的汗珠:“这么抱着他,你多热。”
赤西来梦把小小的头靠在妈妈柔软的乳房上睡得正香,嘴唇都被唾液濡得亮晶晶。龟梨和也伸手擦掉他鼻翼上的汗水,摇摇头:“不行,万一有急刹车什么的,来梦就该滚到座位下面了。我不热。倒是你,戴上墨镜吧,太阳太毒了。”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尾端很有风韵的打着卷,散散披在肩上。一只手替孩子捂着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龟梨和也。”
“嗯?”
龟梨和也一抬头,从后视镜里正对上了赤西仁笑意盈盈的眼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个好女人?”
“切——”龟梨和也撇撇嘴,虽然语气不屑,但脸颊上却多了一抹淡淡的粉红色:“在床上没少说——哎赤西仁你干什——唔——”
嘴上猝不及防地被啃了一口——赤西仁在这方面永远有豹的速度和熊的力量——他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回过身,凑上去快速偷了一个吻。
龟梨和也惊慌地抱紧怀里的孩子——他被赤西仁的胳膊勾着向前倾身,孩子虽然没掉下去,但还是吓得他心惊肉跳:“要死啦你赤西仁!你在开车诶!”
无赖地笑了笑,被斥责的男人却并没有立刻回到驾驶座上坐好,而是摆出一副撒娇的表情:“不管不管,人家要亲亲。”
“这是在大街上!”
龟梨和也因为气愤和害羞而通红的脸艳丽得不得了,赤西仁觉得自己心尖都开始发痒了。
“喂!日本哪条法律禁止夫妻在街上玩儿亲亲?”
这时候孩子胖乎乎的身子扭了扭,奶声奶气地在梦里叫了声妈妈。
年轻漂亮的妈妈露出无力的表情,尽量压低声音:“你个白痴!让来梦看见了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看啊,让他看看父母有多相爱啦,没什么不好。”
赤西仁闭上,笑得下流下贱下作:“不好好亲一下的话,我没法认真开车啊。呐,我闭上眼睛,你过来亲一下,乖。”
听到龟梨和也小声的抱怨,他强忍着不笑出声。
接着柔软的嘴唇就犹犹豫豫地贴了上来。龟梨和也的嘴唇很薄,触感柔韧,含在嘴里像甜蜜的果肉,怎么亲都亲不够。他攫住那对左躲右闪的唇瓣,硬是不让对方逃脱,伸出舌头伸进去,交媾一样一进一出。
可是尽管是在甜蜜地亲吻着,不知道为什么,赤西仁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觉得龟梨和也好像会突然消失,凭空消失——
这种想法说不出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但是却强烈得让他心惊——他忍不住伸手抓住龟梨和也的肩膀,偷偷睁开了眼睛。
正在闭着眼睛享受亲吻的女人,却并不是龟梨和也。对方有深邃而艳丽的面孔,身材火辣,怎么看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而她的怀里,也抱着一个漂亮得混血娃娃似的孩子,正把头靠在妈妈的胸前睡得香甜。
“你是谁?!”
赤西仁吓了一跳,狠狠把嘴角挂着甜蜜微笑的女人推了出去。
对方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座位靠背上,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仁,怎么了,我是你妻子啊。”
我妻子?不可能——
他眼前浮现出龟梨和也淡淡的微笑。
我的妻子——不,不止是妻子——我的爱人,我的——龟梨和也,他在哪里?
女人怀里的孩子因为震动醒过来,迷迷蒙蒙地对着赤西仁喊:“爸爸……”
不——不是这样——
赤西仁捂住额头,向后退去,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看着微笑的女人和乖巧的孩子——不,这不是我的妻子,这也不是我的孩子——龟梨和也,我要找到他——他才是我的——
龟梨和也!你在哪里!
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漂亮的女人担忧地靠了上来,伸手想摸赤西仁的脸:“老公,你怎么了?”
“不要碰我!”
赤西仁带着哭腔喊道。他再一次把靠上来的女人推开——小孩子受了惊,开始响亮地啼哭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女人不解的质问,孩子没完没了的啼哭,汽车发动机的震动,行道树上的蝉鸣——
脑子里乱哄哄得像一年没整理过的衣柜。
有个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拨开层层噪音,柔柔地对他说:他不会回来了……赤西仁……你把他逼走了……
“不是的……我不想这样……”
赤西仁失魂落魄地看着因为害怕而开始抽泣的女人,强烈的眩晕让他不知所措:“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耐心地劝他:不是怎样的?你们不是说好了吗,好聚好散,到了时候就娶妻生子……你看看这个女人,你哪里不喜欢?你看看的孩子,你哪里不喜欢?你还想要怎么样?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你不爱他,不是吗?不爱他还霸占着他,两个人都会很痛苦——放手吧——
赤西仁苦笑着摇摇头:爱——什么是爱?谁来告诉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谁给这个字下过定义?很多人都说他们爱我——年轻浅薄的冲动,美丽外表引诱出的欲望,习惯而成的温柔——他们叫这种感情“爱”。
赤西仁——这个名字的前面通常可以加上很多定语:性感,魅惑,美丽——但定语终究是定语,它们永远不会成为主语。主语是“赤西仁”,他不性感,他不魅惑,他不美丽——他是个普通人。需要三餐,需要关爱,需要幸福——
如果褪去了那些光鲜的定语,有多少人会爱着那个粗粝的主语?用最美丽的外表,最不屑的表情去掩盖自己最真实的心的——赤西仁。像老房子里日积月累曾层层叠叠的壁纸,撕开一层,还有一层。你以为面具下面是真心,其实面具下面只是脸。你以为脸下面是真心,但脸下面只是骨骼。
看上去很开朗——开朗的外表下又很冷漠,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甚至吝惜一个微笑——
你有没有试着再去撕开一层?撕开开朗的面具,透视冷漠的脸,再用心看看。“赤西仁”的心,又敏感又脆弱,鲜红色地喷薄着血液,也会为了“爱”而跳动——
龟梨和也。
“他真的消失了的话,我还要怎么活下去?”
生命中所有动词前面的限定词都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的话,要怎么活下去?
眼泪低落在皮革的座位上——
然后他看见水渍瞬间蒸发。
因为随着呼啦一声,整个世界突然都变成了巨大的火球。空气像凸透镜,被剧烈的阳光照射了太久,触及燃点,终于被撕裂,开始熊熊地噼啪作响——周围的景物由昏黄转为烈红。
像是汽车冲破栏杆冲下悬崖掉进海水里,吞噬人生命的颜色不停晃动,火苗成了液体,无孔不入。
“仁——救命!”
女人的头发被跳跃的火星点燃,火势蔓延到全身,还在哭泣的孩子,瞬间变成了怀中的一团火球——她惊慌失措,却又不肯放开手,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比腐烂更让人无法忍受。
皮肤烧焦的手朝赤西仁伸了过来,手指弯曲枯槁,祈求似的颤抖着靠近。
“仁!!!救救我——救救我!!”
仁,腿麻了,拉我起来啦——
赤西仁看着被烈焰折磨的女人,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龟梨和也年幼的脸——他朝自己伸出手,撒娇的表情琥珀糖一样在赤西仁舌尖弥漫——他笑得甜蜜:要一直拉着我走啦!不可以跑掉哦!
——不可以跑掉哦。
不能死——我不能死——
赤西仁抬起头。
他瞳孔里红色的火以燎原之势蔓延,像发狂的肉食动物。
要活下去——
要去见他——
赤西仁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祈求他救命的女人,而是以手肘为支撑,狠狠撞开了车门逃了出去。破碎的玻璃划破了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伤口滚烫。
穿过这片火海,到远处,有清泠的河水和夕阳下的草坡——只要穿过这片火海——就能回去了——只要再支撑一下——
一定要逃出去。
“仁!不要走!”
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车里传来,赤西仁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停下脚步。
——那是龟梨和也。
坐在那里的人,不知为什么,又成了龟梨和也——也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直就只有龟梨和也,从来没有过别人——
“仁……不要走……”
就算已经被炙烤得面目全非,但赤西仁还是认出了他——他焦黑得树枝似的手指狠狠捶着玻璃——他的面部皮肤还在脱落——他一定在哭,但眼泪没有机会从眼眶里滑落就被蒸发了——
“仁——”
这时龟梨和也怀里的火球放弃了挣扎。孩子死了,留下焦黑的一堆骨架——尚还稚嫩的血肉成了火焰传播最佳的媒介,把车厢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火海。
赤西仁呆呆站着——张着嘴,睁大眼睛,糅杂的剧烈情绪让他痛觉麻木。没有来得及躲避的火焰已经攀爬上了他的后背,可是他只是慢慢转过身,把手贴在玻璃上,把掌心和对方的掌心隔着一层玻璃慢慢重合。
“怎么是你?你不是走了吗?”
“你回来了?”
“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走了?”
一定会死的吧——这样想着,赤西仁却觉得自己畅快得恨不得大笑几声。
他和龟梨和也相互看着。那时候的眼神,和一切都无关——只是因为想看,所以一直看。
“逃不了了——”
高热的气浪滚滚上升。血液沸腾。
赤西仁对龟梨和也露出一个笑——眼睛弯弯的微笑:“逃不了,就算了。”
反正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一起死吧。”
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掩盖了他被烟熏得嘶哑的嗓音。所以他干脆放弃了发声,只是用嘴形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他知道龟梨和也会明白的——就算没有声音,他也能听见——
我爱你。
据说全日本每天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亡的人数至少坐得满一架大型客机。一亿三千万人中,不幸的飞机不一定坠毁在什么地方——
赤西仁睁开眼睛,发现视线范围只有通常的一半。头痛欲裂,喉咙干涩。
“醒了?醒得真不是时候,啧啧。早两分钟醒,KAME还在这儿呢。他守了你三天,刚回家换衣服去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偶然事故。醉得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开着车跑到不夜城的闹市区去凑热闹——错把油门当成刹车,一路像游园碰碰车一样横冲直撞,撞弯了护栏,车体扭曲得像毕加索的梦。
“不过你还算幸运的,”上田龙也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吊瓶中药液下滴的速度:“醉成那德行了,竟然还能撑着从车里爬出来。”
——他在等我啊……他和别人走了……我不能死,我要把他追回来……
因为失血醉酒和疼痛几乎没法睁开眼睛的赤西仁,就是这样想着,用不可思议的力气从里面撞开扭曲的车门爬了出来。
“如果你再晚点滚出来,就跟那破车一起炸了。”
碎钢钆破了油箱,摩擦而起的火星点燃了汽油。嘭的一声——和刚才最后的梦境一样,炸了。
哈。炸了。
赤西仁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他想起了小时候看的一部叫木乃伊的电影——曾经把他吓得几天不敢关灯睡觉的恐怖片。
上田龙也刚才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你嘛,命算是大了,手脚健全,左腿那点儿骨折过俩月也就痊愈了。这睡了三天,也醒了。可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个运气哦。”
切。是啊,好运气——他伸出手,一圈一圈把头上的纱布解开,药水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洁白的纱布,随着层数的减少,渐渐露出黄黄红红的颜色——红的血,黄的脓。
“不过就是被爆炸的气浪掀起来,脸挫到了地上——半张脸,一只眼睛。赤西仁,你毁容了。”
鼻骨断裂。右半张脸面目全非。眼球当然报废了。脸上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露着嫩肉。这下真是连他亲妈都认不出他是谁了——
哈哈,这天杀的好运气。跟欧美恐怖片里的怪物差不多了——英俊的,性感的,美丽的,魅惑的——怪物。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红色的嫩肉。它们暴露在空气里,丝丝渗透着疼。
不剧烈,但是丝线束缚一样紧绷绷。
就算这伤口全都痊愈,结痂脱落,覆盖上新的皮肤,也一定会留下火烧过似的痕迹——半张脸凹凸不平的伤痕,还有聊胜于无的鼻梁,重新组成了属于“赤西仁”的脸。
毁容。
一个面目可憎,身无长物的废物。
对,要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留给他一条命。再感谢上帝把他最后的一点东西都收回去了。
赤西仁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迟暮的老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什么都得不到,和来时一样孑然一身。
不知道右面的泪腺还在不在。左眼泛滥决堤的时候,另外那只眼球没有转动,也没有湿润,只是静静地,目光浑浊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
摸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他沙哑着嗓子喃喃自语:“赤西仁……你——要怎么办才好?”
那天龟梨和也从病房里出来之前,俯下身,把垂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赤西仁紧闭的双眼。
轻轻在对方因为干涩而开裂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他对他说,再见。
再见。我等会儿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你最好是乖乖醒过来哦。
再见。
你要知道有时候所谓的“悲伤”并不是立竿见影的感情。在巨大的痛苦和不幸袭来的时候,人体内的预警系统就会全面张开,选择不接受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兔子一样不停地逃避,逃避,逃避。然后等到很久以后,神经末梢的阵痛遥远地传达到大脑里,我们就好像是幡然从梦中醒来一样,真切地感受到绝望——
龟梨和也也是这样。
在赤西仁消失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安静地任凭忙碌的生活积压住所有的感情。只剩下了五个人——又是只剩下五个人——巨大的舆论压力——外界的质疑——工作,工作,不停的工作——迷迷糊糊,把几个月压缩成一天来过。说不上难过还是不难过,只是觉得所有外界的信息对他来数都像是河里的鱼,看得到,却把握不住。笑也茫然,哭也茫然。
直到那天做晚饭的时候被刀锋划开了指尖,看着殷红的,不停向外渗透的血珠,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房子,他突然醒悟过来——赤西仁是真的不见了。
那天他对他说的再见,不是“待会儿再见”,而是——不再相见。
从那天之后,赤西仁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再见。不再相见。
真是个恐怖的词。
但那终究还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现在的龟梨和也,还抱着对未来生活模模糊糊的憧憬,在正午的烈日下面对着斜靠在车门上的山下智久。
“有什么事的话快说,我等会儿还有通告。”
山下智久看上去要多不耐烦有多不耐烦。他不断抬手看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温室效应,热岛效应——城市被笼罩在各种莫名其妙的效应里,一旦入春,天气浮华,一日热过一日,熏得人心烦意乱。
山下智久站在正午的日头里,心里却冰凉一片——他当然知道龟梨和也要说什么——他足够聪明,聪明到可以预见自己的死亡。不耐烦的询问和莫名其妙的寒暄,只是想推迟让龟梨和也开口的时间——在做着这些徒劳的事情的时候,他再也不是那个聪明到极点的山下智久——这时候的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为了爱惊慌失措的男人。
没错。他惊慌失措。不过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人知道。
“最近工作太忙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很少,但是有些重要的事我还是要当面告诉你——”龟梨和也微低着头,怀里是一大袋换洗用的衣服:“关于退社的事,对不起,我拒绝。请你就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吧。祝你好运。”
山下智久觉得自己有点耳鸣。嗡嗡作响的杂音牛虻缠着水牛一样挥之不去。
幸好背靠着车门,否则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踉跄着后退两步——打击大得出乎意料。就好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可是死期的宣布仍然会让贪生的人们无比痛苦。
赤西仁——瞎了一只眼睛,毁了半张脸,瘸了一条腿的赤西仁——
用一只眼睛,半张脸,一条腿,再一次打败了他。
如果自己也去戳瞎一只眼睛,烧掉半张脸,再折断一条腿,是不是还有些胜算?
“龟梨和也——”山下智久的声音很沉稳,沉稳得不寻常:“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圣母受。”
龟梨和也笑了一下:“可能吧。可是他现在需要我。天下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多吃点亏,我也认了。”
“是啊,他以后可是没法出去泡妞把妹了,瘸着腿瞎着眼——想不老实都不行了。你可以和他在家大眼瞪小眼一辈子,这不是你的梦想么,好得很。”
身体被剖成了两半——右边的山下智久极尽所能挖苦着面前的人,左边的山下智久却深深蜗居隐藏在心房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不停地喊着——我爱你,我爱你啊——为什么你不爱我——爱我吧——只需要一点点的爱我就会满足的——
求求你……
“山下智久,”龟梨和也吊起眉毛:“合作的事我已经道歉了,请你说话干净点。我们会过得很幸福。只要我和他在一起。”
变本加厉的痛苦让山下智久变本加厉地尖酸刻薄:“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说你是个受虐狂,根本就没觉得疼过?没了别人他才选择你,把你当成退而求其次的安慰奖——你甘心?”
“他是赤西仁,所以——”龟梨和也从裤兜里掏出铃声大作的手机,摁下接听键:“我愿意。”
他转过身去听电话,没有再看山下智久一眼。
时间是正午。太阳高悬。脚下没有影子。
山下智久连形影相吊都做不到——孑然一身,形单无影——
谁能理解他的痛苦?凭什么别人就能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爱情,平淡的幸福——幻想过太多次,幻想得太真实,几乎以为拨开帘幕,幻想就可以变成现实——谁能理解他?世界这么大,他却到哪儿都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地,不想要的东西趋附而来,想要的东西却一样都得不到——
一样都得不到。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竹篮打水一场空。
本来以为可以得到的东西,被打碎得也太快了,连梦都不让他多做几天。只是五分钟。五分钟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五分钟之后呢?
眼睛好疼——
他在烈日下,伸出右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他穿着黑色丝袜,屁股中间夹着一根细线的T—BACK,皮革短裙——随时随地,只要掀起来就可以很方便地做爱的短裙。
就好像是色情电影,光影暧昧,灯光或黄或红,糜糜烂烂地到处流窜。
弯着腰,撅起屁股,龟梨和也两只手被领带绑起来撑在一把椅子上,被撕烂了内裤,站立的双腿被强迫分开。
“啊……”
被插入了。
很快,力气很大,撞得他一阵嘤咛,几乎快要跪下去——但滚烫的阴茎杵在阴道里支撑着,他只能喘息着努力站起来。
他知道那根阴茎属于谁——赤西仁。他习惯了用自己的身体精准地拓下赤西仁的尺寸和轮廓,就算是容器从后面转移到了前面,也并不妨碍他认出了那熟悉的形状和体温。
女人的阴道直通心脏——他爱赤西仁,只要嗅到他的气息,阴道就会迷恋地收缩。
果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赤西仁声音低沉,迷醉地轻轻呻吟了一声,代表他很满意。
按照做爱的步骤,抽动开始了。女性的身体懂得自我保护,被插入,被摩擦,就会分泌出了大量的液体,水声响亮,啪啪啪啪。
“啊……不要了……”
龟梨和也的声音,又是欢愉又是痛苦,甜腻到了淫荡的地步。他想反手去推身后的男人,却因为双手被束缚只能苦苦支撑着。
进进出出的动作还在继续。抽动的幅度并不大,但速度密集得像鼓点,在身体深处不断折磨他可怜的意志力,不肯退出来,好像要把他开个洞出来。
“呜……仁……我,我站不住了……”
身体数次滑落,都被赤西仁赶紧的一两下插入给提了起来——穿着高跟鞋,着力点微薄的龟梨和也脚下不停打滑,被性爱操控身体,几乎欲仙欲死。
“真的站……啊——”
赤西仁俯下身体,用胸膛进紧贴着他的后背——这个动作让阴茎突然进得太深,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乖宝宝,不哭……”赤西仁声音带着魅惑的磁性,就在他耳边:“来,跪到椅子上去。”
哆嗦着两条腿,龟梨和也哭着,踉踉跄跄地爬到椅子上,紧紧抱住椅子靠背——像是小的时候面对镜头太紧张,就要抱住抱枕一样,死命地抱着椅背。
水声越发响亮顺畅,像是唇舌舔着冰棒的声音,湿漉漉地从下身交合处流淌出来。
口干舌燥。浑身滚烫。呼出的火热气体遇冷凝结成了白霜。汗水打湿头发。
好舒服——好舒服——
想着要快点的时候,赤西仁就会感知到他的心思似的赶紧快两下;想要深一点的时候,赤西仁就会精准地顶到宫颈口;想要被更用力对待的时候,赤西仁就会加重厮磨的力道。
真的好舒服——快要死了——
龟梨和也呜咽地呻吟着,几乎没法呼吸,好像被插入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宝宝……”
赤西仁低沉的声音就在他的耳后:“喂……我可以射在里面吗……”
龟梨和也费力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不要……”
“啧,”赤西仁把身体和他贴得更紧,不满地问:“为什么不要?”
“脏兮兮的——唔!”
惩罚性地向前用力,龟梨和也立刻捂住了嘴。赤西仁把他的手扒下来,手指伸过去摩挲他的嘴唇:“才不脏啊……只有和宝宝做爱的时候,我才不戴套……这些所有的,都是你一个人的……”
唇齿被撬开,赤西仁的手指窜进去抚弄舌头。龟梨和也被架着张开嘴,拒绝的话说不出来,只能喘息着,虚弱地点头表示答应。
“这才乖……那你要给我生孩子哦……”
赤西仁的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湿漉漉地一路向下抚摸。
“宝宝,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暂时停下的动作让龟梨和也有了呼吸的余地。他的脖颈被赤西仁的头发搔得怪痒,忍不住煞风景地笑出了声音,连话里都带着笑意:“你就会说些好听的话来骗我……”
赤西仁的叹息轻不可闻。
“宝宝,好听的不一定都是谎话,你要到了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所以……等着我……”
“我不会死的……在你死之前,我都不会死的。”
“等着我。”
龟梨和也睁开眼睛。他在家里的床上面朝外躺着,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像孵化之前的茧。浑身汗津津,又黏又湿,气喘吁吁,阴蒂勃起了,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又酸又疼。
是梦。
吵醒他的是床头的手机。可是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离岸的鱼一样急切呼吸。脑子里空空荡荡,身体还沉浸在逼真的性快感里没有苏醒过来,懵懵懂懂。
身体火热,可是他却有种奇怪的空寂感。他转过身,用手摸了摸平常赤西仁习惯躺的位置。
是空的。床单冰凉。
——啊,我想起来了,他不见了……
龟梨和也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是下午那通电话。
“请问你是赤西太太吗?”
“请您赶紧回医院一趟吧!赤西先生他不见了!”
“哪里都找过了!可还是找不到!请您回来看看吧!”
——到底去哪儿了呢。
奇怪的是龟梨和也并没有特别鲜明的痛苦或者悲伤,连着急的情绪都欠奉。只是迷茫,真的只是迷茫而已。好像踉踉跄跄走在罂粟刺铺成的路上,皮肤不断被划破,但又被罂粟麻醉了痛觉,反倒更加昏沉。
——大概……大概他明天就回来了。
龟梨和也从汗湿的被窝里爬出来,打开手机。经纪人的短信,告诉他明天下午的通告改到了上午,记得早起。
——对。要工作。我要赶紧睡。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再次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呆呆地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的一条天空,黑漆漆的。
钟表滴答作响。
刚才的梦里,他好像是对自己说了什么重要的话,可是此刻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梦就是这样一种让人遗憾的东西。梦里梦外相隔不过一秒,却是两个世界。记忆力微薄,没法把一切都临摹下来。
和赤西仁在一起的记忆,好像很多,又好像很少——细细想来的话,和这个梦一样,最清晰的是身体上的交集,其他的——真的好少。
龟梨和也紧紧闭上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再不睡,痛苦的念头就会冒出来,纠缠不休。可是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或者说他在逃避,逃避考虑得太深入。
只是抱着“过几天他就会回来了”的想法,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
时针转了不止一圈。窗外路灯骤然熄灭。
还是睡不着。他烦躁得出了一身汗,呼啦一声掀开被子,想到厨房接水吃安眠药。
走到客厅,他顿了顿,转身进了客房。那里的床上有条被子,是一个星期前扔过去的——两个男人,两个忙碌的男人,能洗被罩的时间少得可怜,所以就先暂时扔到客房的床上,等闲下来的时候再洗。
记得是赤西仁不小心把精液沾了上去,龟梨和也抱怨着,狠狠地把这条倒霉的被子摔了过来。
那时候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不是一个孑然一身的女人,而是两个男人。做爱像打架,情话像抬杠,每天的生活都乱糟糟——
没关系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回来了就让他洗床罩哦,这个懒鬼。
他走过去,把那条已经脏了的被子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着。
熟悉的味道——男人的味道。两个人沐浴后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还有点汗味儿,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甚至还有微弱到几乎没法闻到的精液腥味。
这是赤西仁的味道。赤西仁和龟梨和也的味道。两个人。他们两个人。
紧紧抱着这床被子,龟梨和也睡了过去。
——明天太阳一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这样想着,露出了微笑。
TBC
下章预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赤西仁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你就这么想死?!”
“是……是他!KAME,你看,是他!”
预告有条没写到,要等下次了哦也=W=
三.
“赤西仁再次中止一切演艺活动”
“当红偶像去向不明,被疑身患重病”
“知情人士透露:赤西仁已秘密结婚”
“事务所顶住多方压力,至今未表明任何态度”
“阴谋,还是谎言”
“解析赤西仁隐退与山下智久退社之间的关系”
“JOHNNEYS格局大换,造梦工厂大厦将倾”
“独家披露赤西仁失踪前因后果”
……
……
……
眼界这种东西始终有限。打个比方,鱼成天生活在水里,所以它根本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人每天呼吸空气,所以空气就被剔除出了矢量名词的范畴。生活的欺骗性,欺骗性的生活。
上田龙也问龟梨和也:你难受吗。
在草图上唰唰画着演唱会创意的龟梨和也抬起头,有点迷蒙地问:“难受什么?”
——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悲伤”里,忘了悲伤和快乐的差别是什么,也就感受不到悲伤。
上田龙也伸出手,指尖逐一敲过草图舞台上的单人升降台——咚咚咚咚咚——只有五个。
“会回来的。”龟梨和也咬了咬嘴唇,看上去无知无畏,又有点儿可悲可怜:“会的。”
——呐,会回来吧。一定会回来吧。肯定会回来吧。
赤西仁和龟梨和也,上辈子说不定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死的时候却不小心把骨灰混在了一起,所以这辈子造物主伤了脑筋:该怎么办呢,都分不开了啊。所以他把骨灰分成两部分,各自造了一个独立的人。等他们两个再被投到熙熙攘攘的人间,一个抬头,一个转身,恰好就遇到了。
上天没有把他们造成一对男女,所以矛盾就这么来了。无尽的纠缠和争吵,分分合合,把系着红线的小指扯得血肉模糊。可是不管相互伤得多深,他们都从来没有考虑过“分手”这个词。不管说出了多么绝情的话,失去的还能找到,离开的还会回来。
至今为止,都是这样。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也许……吧。
那个时候,还是七月的盛夏。
时间过去得很快。白驹过隙好歹还能留个影儿给你眩晕,但时间像传说中的极品毒药,要人命但是无色无味。
短暂的炎热像是被船桨朝后破开的水波,哗啦哗啦——甚嚣尘上,又和所有甚嚣尘上的东西一样,避免不了转瞬即逝。
一转眼叶子都红了,火红火红——把夏天的金光和绿叶燃得连点边角料都没剩下。秋天。海水凛冽天空高远,干净利索,把黏黏糊糊的阳光远远抛在身后。
本来秋天的阴冷凭借着阳光尚能够隐藏得很好,街上的女孩子还穿着轻薄的短裙,满眼都是裙子下五颜六色的腿,以水着照做封面的杂志还招招摇摇地摆在显眼位置。
可是那天突然下起了雨——九月一过,没有宽阔的大陆作为热力来源,这个海岛只需要一场秋雨,就可以让寒意病入膏肓。淅淅沥沥的雨,让肌理纹路饱满得能掐出汁液来。
开始只是小雨——雾蒙蒙,飘起来轻烟似的,把梧桐红叶淬得格外醒目,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湿气让城市蒙灰中透出一点青白。
龟梨和也正站在厨房里做晚饭,突然的电闪雷鸣闯进平流层大气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拿着菜刀的右手偏移方向,在左手的中指上开了个口子——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冲破河堤,滴滴掉在地板上。伤口不大,但是深,血像伤心的时候止也止不住的眼泪。
“嘶……”他皱起眉头。
外面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稀里哗啦撞在客厅的玻璃窗户上。借着雨水反射的磷光,没开灯的屋子里暗淡得灰蒙蒙,像被浸泡过的水墨画,大半隐没在黑暗中。
因为要喂饱两张嘴而经常下厨的龟梨和也,做饭切到手并不是偶然事件。以前这个时候,潦倒地躺在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赤西仁就会一边大骂一边拖着脚跟走过去:“妈妈咧!你要是那么喜欢放血就直说,哥哥我晚上多给你放点,这样切肉想让谁心疼!”
然后手指就被含到对方嘴里。温热舌头动作灵活,轻轻舔舐着伤口,麻麻痒痒地疼。末了,赤西仁还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补一句:“这血咱可不能浪费,让我都喝了,也好补补被你吸走的精元……”
——赤西仁。你现在在哪里?
龟梨和也迷蒙地看着熟悉的景物。电视在。沙发在。茶几在。窗帘在。酒柜在。影碟架在。壁画在。照片在。地毯在。连烟灰缸都摆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过。
那么,你在哪?
他把手指含到嘴里,尝到了满嘴血腥。
以前明明只要你帮我舔一下就会不疼的——现在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赤西仁——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他想起几年前,赤西仁在电话那头冷静的声音:我要出国了。当时的龟梨和也,也是像现在一样,呆呆地做不出任何反应,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挽留也没有用啊——人人都觉得是龟梨和也成长得太快,把赤西仁甩在了身后,其实不是这样——赤西仁的心,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成长着,成了比谁都像大人的大人。他下定了决心,就是下定了决心,谁都改变不了,干净利索到了残忍的地步。
那么这次,你也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我吗。
鱼被潮汐推上海滩——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空气——就像傍晚时分隐没在海潮中的礁石,龟梨和也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显山露水地慢慢出现,从迷蒙混沌的情绪里跳脱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痛苦的形状——巨大的,愈演愈烈的痛苦,一直被他因为害怕而逃避的答案——
像做梦做了太久的人幡然醒悟,他在黑暗中睁大双眼。
脑子里突然响起山下智久不耐烦的怒吼:“你给我振作一点!别TM每天摆出一副苦瓜脸!不准逃避!他不会回来了!不会了!”
“不会回来了……”
就像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龟梨和也慢慢蹲坐到地上——距离赤西仁失踪已经过了四个月零二十一天——四个月零二十一天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山下智久对他说:“龟梨和也!自我欺骗有什么用!你给我振作一点!”
——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你站起来啊!
又是突然的一个闪电。撕裂天空,张牙舞爪得像是花一样绽开,把他的脸和瞳孔都照成了通透的白色,也照亮了他被泪水浸湿的脸。
“赤西仁……”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赤西仁喜欢用若即若离的态度和冷漠的措辞让他患得患失焦躁不安,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主动权在谁的手里——他喜欢这样,这样看龟梨和也失控,发疯。他把感情看得太浓烈,非此即彼,非要在对方极端的痛苦里才能安心——看,他在乎我,他爱我——可是没有哪一次,他做得比现在更绝——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偏偏又把回忆的边边角角留给龟梨和也,让他几近崩溃——
龟梨和也低低啜泣着,抱住自己的身体。左手抱住右胳膊,右手抱住左胳膊,膝盖竖起来躲在臂弯里,把头深深低下去,额头抵着交叠的小臂,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原子,分子,电子,然后在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消失。
赤西仁,你为什么走?
你要的,只要我有,我都给——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作为一个男人,他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个男人张开腿,这其中的感情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描淡写——你这种人当然不会明白,你会骂他贱骂他骚,然后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到底是欠了你什么——
胸口越来越疼。那种疼就像下雨——漫漫的水雾,凝结成云,最后像疾风骤雨一样疯狂地流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台风过境似的占据了身体里所有能和外界连通空气的出口——
脑海里一直不愿意面对的负面结果喷薄而出——他的过度呼吸症又一次发作了。
这种病时不时出来宣告自己的存在——上台之前,拍照之前,甚至打开家门之前——但除了第一次,哪一次都没有像这次这样疼得激烈,疼得他一阵头昏眼花,仿佛浑身上下都已经被分筋错骨——在过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疼痛。好像全身的经络血脉像枯萎的常春藤一样,干枯蜷缩起来,血液迅速流失,皮肉风干变硬——
“呜……”
袋子,袋子——他慌乱地到处找着可以罩住口鼻的工具,却徒劳无功。他四肢着地,却因为剧烈疼痛的关节,连爬行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拨通了山下智久的电话号码。
可是刚刚洗完蔬菜的手湿漉漉,光滑的机身就这样从他手里脱手滑了出去,翻过两个跟头,跌落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呜……”龟梨和也蜷缩起身体,倒在地上。
“喂?喂?龟梨和也?”
电话接通了。可以听见听筒里传来微弱的呼叫声:“龟梨和也?你怎么了?说话啊!”
他侧躺着蜷缩起双腿,湿透的头发贴在脖子上,锁骨上,像是雪白的皮肤上烧焦的伤痕——
——救救我!我好疼!血也疼,肉也疼,骨头也疼,心也疼,肺也疼,胃也疼,肝也疼……哪里都疼……疼得快死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奢求让别人爱我了,我不敢要那么多了,我真的错了……不管是谁,求你救救我吧……求求你……
“你给我说话!”
——救救我……
听筒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单调的雨声,哗哗哗哗。没有想象中龟梨和也虽然沙哑,却变得更柔软了的嗓音。
——我觉得好累……
想起前几天龟梨和也对自己说的话,心里立刻升腾起了不详的预感。正在驱车赶往电视台的山下智久,根本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立刻掉转车头加大车速——去他妈的发表会去他妈的主役新番——
看到交警朝自己做出停车的手势,他只是比了个中指骂了句SHIT,然后更使劲地踩下油门。
龟梨和也比赤西仁小,也比自己小。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略逊一筹的那个小孩儿,却总是想拼劲全力做到最好。可是小时候的他——长得不好看,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受欢迎。他总是在练习之后一个人默默地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连喝水都是小口小口的。
有一天山下智久走过去,把一瓶果汁抛给他:“怎么了,情绪低落吗?”
“嗯……我觉得好累……”
困惑的小兽一样迷惘的神情和软软的嗓音,真的好可爱——山下智久摆出前辈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是啦,大家都很累啊,可是想要出人头地的话,没办法嘛。”
“嗯,我知道啊。”龟梨和也抿着嘴点点头。
啊,真是太可爱了——山下智久忍不住在心里捏了捏他的脸。
在一堆过于早熟的孩子中间,小时候的龟梨和也简直纯真得稀有——倒不是说他有多白痴,而是那种会全心信任别人喜爱别人的性格,没法让人不心生好感。
“可是有时候还是觉得很累……那种努力得不到回报的感觉,的确很差劲啦。”
“哟!和也!我还以为你跑到哪儿去了呢!”
这个声音是赤西仁。他正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果汁,笑得阳光灿烂:“不要一转身就不见了嘛,害我担心。快过来,我买了果汁,是草莓的哦。”
“好啦好啦,我马上过去!”龟梨和也答应着,又转头对着山下智久说:“山下君,谢谢你啦,我会努力的。虽然很累,但是有仁在啊,我们可是好搭档呢,我不会放弃的!”
虽然很累,但是有仁在啊……
可是现在呢——再累也只有一个人了,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相伴着前进——
“龟梨和也,你TM最好别给我想不开……”
门竟然是虚掩的,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山下智久皱起眉头——怎么连门都不锁?
屋里很黑,只能靠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和雨水的磷光辨别东西的轮廓。山下智久把湿透的额发撸到头顶上,朝屋里喊:“龟梨和也,你在哪儿?”
没有声音。安静的空间把心跳和呼吸都成倍放大,擂鼓一样擂得耳膜生疼。
“龟梨和也,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里……”
轻轻的回应从厨房里传出来,山下智久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一摁却没有亮光。估计是雷雨破坏了电力系统。
他摸黑走到厨房,模模糊糊看得出龟梨和也抱膝坐在墙角,仰头朝自己这边看。
“怎么坐在这儿?”
龟梨和也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表示没什么事。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
“嗯。”
“怎么了?”他走过去摸了摸龟梨和也的头发。
“我又过度呼吸了。”
“那现在没事儿了?”
“嗯。”
山下智久叹了口气,把双手支撑在膝盖上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不是我说你,这个病身边不能没有人,让你回家和父母住你还不听。”
龟梨和也对他笑了一下,笑得意味迷迷糊糊的,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却还是咧开嘴角。
总之是不太对劲。山下智久皱了皱眉毛:“你吃饭了没?”
龟梨和也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闪着光,水灵灵。他摇摇头。
“我领你出去吃饭?”
“嗯。”
“想吃什么?”
“随便吧。”
踌躇了一下,山下智久还是伸出手,抓住龟梨和也的右手:“走吧。”
幸亏现在黑灯瞎火,没有人看得到他脸上害羞少年似的不尴不尬的表情。他手里抓着龟梨和也的右手,没出息地心跳加速。那个人的手,又短又小,而且——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他身后的龟梨和也就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
山下智久转过头看着他。
“龟梨和也,你是不是洗手之后没擦?怎么……怎么这么湿?”
“没有啊……”
掏出手机,用屏幕作为光源,山下智久拎起龟梨和也的右手仔细察看。接着他咬牙切齿地爆发出一声怒吼:“龟梨和也!你TM就那么想死?!”
右手的手腕上,一条血淋淋的伤疤,伤口深得划烂了表皮真皮和血肉,像大地上皲裂的一条裂痕,却湿淋淋血肉模糊。黏腻冰凉的血液流下来裹住了他的右手,握上去才会觉得湿漉漉。
龟梨和也好像不明白他在愤怒什么,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看着他。
“不疼啊……”
“你……你……你简直……简直……妈的!”
右手抬起来想把巴掌甩到他脸上,却迟迟没法下手。山下智久咬着牙把龟梨和也打横抱起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铁不成钢:“你信不信我揍死你!”
要赶快去医院。虽然割在右手腕上没有触及大动脉,但毕竟血流了这么多——
没法用电梯,只能走楼梯。楼梯间窄小而黑暗,只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还有山下智久快速下楼梯的脚步声,哒哒哒哒。
龟梨和也乖巧地把头靠在山下智久肩膀上。对方的身上还有冰凉的潮气,但是皮肤却非常热,贴上去的时候会觉得凉的是自己的脸,而热的是自己的血,体温都被深深渗透了。
“山下智久……”
“你TM又叫我干吗?!嫌没把我惹毛?”
没法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温柔一点。山下智久并不是单纯生气,而是心疼,心疼得气急败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那个龟梨和也吗——不男不女,不人不鬼——
赤西仁,你最好是死了,要不然让我看见你一次就掐死你一次!
“赤西仁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山下智久放缓脚步。他看了看怀中龟梨和也的脸——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他的态度温顺得不正常,他的脸,在手机淡蓝色的磷光下也潮红得不正常。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他本来就水亮的眼睛变得更加湿润,几乎要满溢出来了——不停眨着的睫毛上挂上了眼泪,又随着眨动的动作落到脸颊上,顺着眼角没入头发里。
在龟梨和也过去的这么多年的生命里,世界的中心就是这个人——从早上起床,到晚上闭眼,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占了绝大多数,最长的分离也没有超过两个月。朋友是这个人,爱人是这个人,工作伙伴是这个人,竞争对手是这个人——所有的所有,想要留住的,都是这个人。当他突然消失的时候,就好像身体里的某根弦被狠狠扯了一下,然后不只是失去一根肋骨那么简单,而是大半个心脏——心脏都被他挖走了,只留下一个拔掉了植物后血淋淋的空坑。
——受伤了没有关系。如果可以——我用一生来治愈你,怎么样?
这样想着,山下智久微微侧过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他不要,我要……我要你……”
“就算谁都不要你了,我都要你……”
山下智久浑身湿透,头发被雨水粘成一缕一缕胡乱搭下来,遮住了眼睛。他面前的病床上,是被他用身体和衣服保护得完好无损的龟梨和也,缝了手腕,打了麻药,正在睡觉。
刚才缝针的时候龟梨和也还醒着,但脸红得厉害,像是喝醉了酒——伤口发炎,药物过敏,他发烧了,呼吸急促,像是刚做完剧烈运动。他坐在医生对面睁大眼睛看针线从皮肤的一边刺进去,从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肉里穿过,再从另一边钻出来,然后绽开的皮肉就被紧绷绷地贴合在一起。
山下智久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
龟梨和也的眼睛还在眨动,睫毛把山下智久的手心搔得很痒痒:“我不疼。”
——你不疼!可是我疼!
山下智久狠狠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在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脸上沉默地流过,没有人注意。他的下巴颤抖着,眼睛滚烫——我疼啊……
龟梨和也的左手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你怎么了?”
“啊,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啊。”
“不要担心啊,我真的没有想死。”
“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怕自己过度呼吸停不下来会休克,我想找个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我手边除了刀什么都没有啊……我知道这个方法有点笨,但是如果休克了,我会死的吧……”
——我不想死,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我不想哭的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眼泪……
——我不疼,我真的不疼……
不管多难过,都会反过来安慰别人的龟梨和也,此刻没有再笑着说“我没关系”,而是安静地睡着。连眉头都没有皱。面部完全放松下来,薄薄眼皮下面的眼珠偶尔会轻轻转动一下——他在做梦吧。梦到什么了?梦到了小时候的棒棒糖?第一次的演唱会?和赤西仁一起看过的朝阳?第一次接吻?带着侄女一起去过的游乐场?
还是,就算在梦中,也是在不停解释着——我没事,我不想哭,我不疼——
“我知道,我都知道……”山下智久脱力似的跪在床边,用脸颊贴着龟梨和也的手心,鼻音浓重。
“我知道你不想死,你想活下来……”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软弱的人,只是你忘不了他……”
“我知道这不是贱——这不是贱,这是爱情……”
爱情——爱情——置身其中的时候,为什么要相互猜忌,非要分出个输赢高低?为什么不能简单地相爱?这样——这样相互的折磨,为什么?伤害就是伤害,并不是冠以爱的名义就可以被原谅——赤西仁,你和他,一个疯子,一个傻子——这样就能满足你无聊的优越感了吗?
为什么我看见的他——遍体鳞伤,生不如死——为什么他总是这样?
“山下先生?”
医生轻轻推开门,小声叫着他的名字:“能出来一下吗?”
山下智久把嗓音里浓厚的哽咽平复下去,背对着门擦了擦眼泪:“好,我马上来。”
“呐,这位小姐的精神状况现在非常不稳定——请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对的地方?山下智久摇摇头——他太冷静太正常了,其实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比如说,她有没有经常忘记什么东西?记忆力衰退,精力不足——”
想起没有上锁的门,山下智久皱起眉头。
“最近的确是经常忘记重要的事情……”
“她现在这个情况,我建议千万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住了。父母,朋友,不管是谁都好,身边必须有照顾她的人。工作也最好停掉,让她彻底放松放松。”
——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被白蚁蛀空了的大树,但从外表是怎么都看不出来的啊……
——必须停止使用违禁药品……虽然能减缓疼痛,但是那是毒品……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啊……
不是她。是他。他是一个男人啊,你知道吗医生。他帅气起来的时候,能让女人为他疯狂——他又骄傲又坚强,喜欢他的人多不胜数——龟梨和也,就该被所有人疼爱,过着最快乐的日子——可是你说什么?你说他会死吗?
如果可以的话,求求你把他变回去吧——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一定能办到的——让他变成以前的那个“龟梨和也”,在舞台上笑着流汗,然后帅气地一扬头,让灯光照亮他从发尖甩出去的汗水——
不要让他死——求求你了——
可是这些话山下智久都没法说出来。他只是在医生惊愕的目光下,抓住了对方的前襟,然后以祈求的姿态,低下头,肩膀抖动着,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生活中真正绊脚的屏障从来不是来自外界,能毁灭人的也永远不会是单纯的爱情。是迷恋——如果开始迷恋一个人,就会患得患失,像个疯子一样想要证明这份迷恋是有回报的——
赤西仁,你到底是迷恋他,还是爱他?
赤西仁,不要欺人太甚。
赤西仁——
“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西先生!赤西先生!您冷静一点!”
汗水淋漓的男人抬起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他的头整个都缠着雪白的绷带,一圈圈,像是木乃伊——胳膊上,腿上,胸膛上——只要是袒露着的皮肤,都有横纵交错的抓痕。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没有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眼球红得滴血。
被疼痛折磨得近乎疯狂的赤西仁,此时此刻恨不得咬死所有靠近身边的生物。他气喘吁吁地挣扎着,却因为被束缚着的双手和双脚而没法做更多动作。
赤西仁目眦欲裂地狠狠瞪着天花板
“不……我不要……你不要给我打针……”
不要止痛针!不要!绝对不要这种虽然让人愉悦却会产生依赖性,会上瘾的东西——
让我上瘾到失去理智的东西,只要一个龟梨和也,就够了——
是很疼,太疼了,疼得没法忍受,疼得我快死了——
可是这样的疼痛,我都是为你忍受的。我清醒地,为了你忍受这种疼痛。龟梨和也,你记着,你欠我的,这次你真的欠我的——我要你拿你所有的东西来偿还——
他痛极反笑。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像是一口痰,来来回回地割着嗓子。
很快。很快我就会回来了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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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未知号码。
“哟。山P~入社日快乐哦。”
山下智久看着手机屏幕上不带感情色彩的印刷体文字,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算是什么?提醒我你还活着?就好像用稻草人驱赶乌鸦,把我从龟梨和也身边驱赶走?
赤西仁,你迟早会后悔的。我该说你什么好——其实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算你下地狱,龟梨和也都会跟着你去——可是谁让你这么别扭?宁可吃尽苦头,也不想让他看见你丢人的样子——为了不重要的东西,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你是理想主义,还是白痴?
像你这种对自己缺乏自信的人,是永远赢不了我的——
“怎么了?”
龟梨和也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腕上带着运动护腕,下面能隐约看到白色的纱布。
“啊?没什么,不相关的mail而已。”
“你突然笑得那么变态干嘛啊。”
“我哪有。”
“就有。”
跟龟梨和也在一起果然就只能说些没营养的话——山下智久噗嗤笑出声:“好好好,你说有就有……真是的,你到底有没有在长大啊。”
“要你管。”
九月的天,阳光都变得稀薄了,好像被冲淡的蜂蜜水。在这样的秋日阳光下,落叶簌簌,路旁的街边公园里可以看到很多小孩子在乐此不疲地踩着落叶,好像这是全天下最有趣的游戏。
龟梨和也扭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笑脸,也忍不住露出弯了嘴角:“其实,不长大也挺好的……”
“呐——”山下智久偷偷瞄着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其实只是随便问问,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造梦工厂的一份子了,这种可有可无的日子倒还真不用庆祝——不过是想找个问题,试探一下对方心里对自己重视到什么程度。
“今天?”
龟梨和也在恬静的阳光里回过头,睫毛和发梢都被照透了,会发光似的。
“嗯。今天。”
“切——想要礼物就直说啊,今天是你的入社日吧——虽然你已经退社了。”
“嗯……嗯,对,是我的入社日。”
原来——他记得。
“对我们这帮因为工作认识的人来说,入社日就算是对方的第二个生日啊——如果没有入社日的话,你对我来说,就算是没有出生过哦。”龟梨和也低下头,笑了笑:“这次算我欠你人情……所以作为答谢,所以,你想要什么礼物?”
受伤的那天晚上,龟梨和也一直高烧不退,等到他神智清醒过来的时候,山下智久才发现自己鼓起勇气做出的表白,对方根本没有记住——我要你——这样倾注了所有爱意的话,对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个还能坐在同一辆车里,平淡地说着话。
山下智及和龟梨和也,永远只能是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如果突破了底线的话,龟梨和也就会对他避而不见,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就算知道这个道理,山下智久还是突然开了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要你当礼物,你给不给?”
他手里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心跳得发疼,脑子里却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装不下。
“要我?”
龟梨和也轻声反问,不带怒气,也没有惊讶。
勇气的爆发只是一瞬间的事,一旦那个时点过去,膨胀的信心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扁了下去。山下智久咬住嘴唇,没有再回话——汽车发动机摩擦的声音,轮胎滚过地面的声音——静也静得尴尬,响也响得尴尬。
过了半晌,他打哈哈似的笑了一声:“哈,开玩笑的啦,我逗——”
他微微侧过头,却吓了一跳——视线里的龟梨和也,竟然哭了。不同于他以往哭就要哭个惊天动地的作风,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往外涌,却不声不响,让人心疼得惊心动魄。
山下智久赶紧踩下刹车——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一声。他正好停到了龟梨和也的公寓门口。
“你,你怎么了……”彻底乱了阵脚的山下智久,侧过身胡乱擦着龟梨和也的脸:“我逗你玩儿呢……啧,好歹我也是帅哥一个啊,你用不着委屈成这样吧……”
“山下智久!你放手!”
一旦开了口,喉头哽咽的声音就再也憋不住了,说话也开始走音:“不准拿这种事逗我!我是人,不是什么商品——谁想要都可以开口要,不想要就随便扔掉的商品!你们TM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瞧不起人!你也是,赤西仁也是,‘我要你’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一时兴起,就说出这种不负——”
“谁说我是随便说的!”
山下智久捧住龟梨和也的脸,恶狠狠地咬着牙,眼睛直直看到对方的眼睛里:“你怎么知道我是随便说的!你凭什么说我是随便说的!”
“不管!反正不准!你们全都——”
山下智久铁青着脸闭上嘴,在龟梨和也反应过来之前用右手扣住对方的后颈,用力朝自己这里一拉——左手伸过去环住对方的腰——
他低下头——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如果勉强把嘴唇的碰触当作接吻的话,几个月前,龟梨和也第一次在他面前过度呼吸发作的时候才是第一次——
看着极度痛苦的龟梨和也,他把药含进自己嘴里,混合着一口咖啡,用接吻的姿势喂进龟梨和也嘴里。
那个时候——咖啡的味道——还有薄荷唇膏的味道——
薄荷唇膏。只有山下智久会用的——薄荷唇膏。
不同于赤西仁那种吃人的吻法,山下智久的嘴唇虽然压上来的时候势头强劲,但后来却变得轻柔而和缓,微微颤抖着,有那么点发乎情止乎礼的意思在里面,说是吻情人,还不如说是在吻一个孩子。
湿润的嘴唇细细密密地贴在一起,分开的时候,那黏糊糊的“啵”的一声,让龟梨和也有点头晕眼花——
“山下智久……你喜欢我吗。”
——赤西仁,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喜欢你?哈,龟梨和也,你是白痴吗?
哈,白痴。我果然是个白痴。
“好……”龟梨和也抬手解开一颗纽扣:“想要的话——”
山下智久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个小锤在不停地敲着他的头骨,神经质的紧张疼痛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成了一种要命的酥麻。
“想要的话,你就自己伸手来拿……”
TBC
这不是贱,这是爱情。
——《东宫西宫》
下章预告:
“KAME!是他!”
“这期的嘉宾是转投新东家之后人气直升的实力派偶像——赤西仁先生!”
“龟梨和也!你们谁看见龟梨和也去哪儿了?”
“因为,为了那个人,他连我都抛弃了——更何况是你呢——”
我这个废柴!预告最后一条又没写到!抱头= =只能下章了
五.
回过头。结果发现岁月那么长,衣裳那么薄。
据说是发源于西伯利亚的的冷锋从东面入侵,国土中间低矮的丘陵根本没法抵挡越洋而来的茫茫寒气,印象中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那种缓慢渗透式寒冷,系在骨头上似的,让习惯了海洋气候的人不好招架。而天则像是被一层发灰发黄的旧棉花盖了个严实,虽然有足以照亮一切的光,却很久都看不到太阳完整的轮廓,这冷气也就越发嚣张得张牙舞爪。
伴随冷空气而来的是长时间无法痊愈的感冒——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头晕脑胀骨骼酸软,还有偶尔的低烧和呕吐。龟梨和也本来就瘦的身体更是萧索得可怜,女性稍微还称得上圆润的轮廓又变得刀削一样嶙峋。
如果是以前,就算瘦他也不敢瘦得这么凄惨。因为那个人总是会在做爱的时候嘟嘟囔囔地抱怨骨头架子抱起来不舒服。
——谁管你抱着舒服不舒服啊!滚开!
就算嘴上这么说着,但龟梨和也一定会乖乖喝汤吃饭让身体变得更有手感,再亲自把自己塞到对方手里等待验货。
如果那双眼睛满意地眯起来的话,他就会带着趁热打铁的心情格外地配合身上的男人。
单纯地,想让他高兴而已——
那个时候的赤西仁,做爱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一下下催眠似的在眼前摆动着,晃乱了龟梨和也的神智——他迷迷糊糊地抱紧在身上不停起伏着的那个男人——那个浑身都散发着雄性荷尔蒙味道,性感英俊得简直能要了他的命的男人——
这样温柔体贴的,会低声哄小孩儿一样说着情话的赤西仁——这样会黏黏糊糊一直缠着要接吻的赤西仁——这样会说想要让宝宝更胖一点的赤西仁——
那是龟梨和也幸福的来源。这样的赤西仁,这样的幸福,如果能一直都紧紧抓住就好了。
幸福这种东西,只要有过一次,从此就忘不了了,再也忘不了了。就算失去了,也会因为“忘不了”而裹足不前——恋旧的人总是活得比洒脱的人更辛苦。
所有人都知道高尚的标准,但却没有几个人能变成圣人——同理,就算龟梨和也知道千百条该让自己忘掉赤西仁振作起来的理由,内心的空洞却也没有那么容易填平——
即使季节已经从春天变成了冬天。
此刻龟梨和也穿得臃肿,正笨拙地抱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回家。海上的潮气冻结成白色的初雪落在地上,散沙一样稀松堆积着,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让他的背影看上去蹒跚踉跄。
头有点发晕,再加上衣服太厚,龟梨和也走得气喘吁吁。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去买东西,一个人去工作,然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
没有去父母的家,没有去朋友的家,没有去山下智久的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恋爱留点回忆——虽然这回忆对对方来说大概可有可无,但对龟梨和也来说,“过去”已经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了。
付出爱情的理由很简单,但结果往往是覆水难收,搞得人身心俱疲。
龟梨和也在围巾的包裹里吸了吸鼻子。从鼻腔一路向上的冷气搞得人脑仁发木,顺带喉咙里一阵紧缩发痒,咳嗽声就这么溜了出来,咳得他喘不过气。
身心俱疲。很累。每天都这么累。总感觉——总感觉总有一天会突然倒在地上,就那么断了呼吸——
如果自己死了会怎么样?有些人伤心有些人开心,但更多的人会漠不关心——哦,死了一个不疼不痒的小偶像,这又怎么样。而自己却可以得到完全的解脱,从这种死循环的日子里解脱出来,也不错。
更何况,你看,有多少人都盼着自己去死呢——
龟梨和也站在公寓门前,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推开了大门。
果然又来了——
属于他的那一格邮箱上用血淋淋的红色涂料写上的字:龟梨和也,去死吧!
邮箱里塞着乱七八糟的纸条。不用猜测都知道上面写的内容。
“全都是因为龟梨和也这个家伙的排挤,我的仁才被迫隐退的!该死!”
“红?红就了不起吗?凭什么总是抢资源?明明我们仁才更帅吧?”
“他到底是要怎样啊!一次留学事件还不够吗?他还想要什么?”
“把我的仁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告诉我仁他到底在哪里——”
……
……
龟梨和也把被雪打湿的额发别到耳朵后面,放下手里的购物袋,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湿巾和纸巾,费力地开始清理邮箱上血红色的字迹。
——去死吧!
年轻的女孩子,在用全部的心和力气爱着一个叫做“赤西仁”的男人。他英俊,他可爱,他性感,他漫不经心,他笑的时候嘴边有浅浅的皱纹——她们像被春日里花香陶醉了的蝴蝶,晕头转向,横冲直撞,初生牛犊一样有着残忍的朝气。
那么写下这些字的人,怀抱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哭了吗?她会不会悲伤得浑身发抖?
她一天要对赤西仁的照片说多少次“我爱你”,说多少次“我等你回来”?
她一定自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爱赤西仁的人,她一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她们只是爱得太深了,她们没有错——
可是,我又有哪里做错了?
他发狠地用力擦着那些滑来滑去就是没法清理干净的油漆,憋着一口气,死死咬紧嘴唇。
可是我又错在哪里?我哪里错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恨我?我想要爱,我为了爱也付出了比别人多数倍的努力,我只是想活得更好——这样的我,错在哪里?你们为什么只看得到自己——只看得到自己的爱,自己的恨,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你们爱的人也有恨,你们恨的人也有爱——
视线渐渐模糊的时候,胸腔又漫上棉絮堵塞一样的疼痛。他一直在试着自我调整,但这病和癌症一样,只能减缓,不能治愈——幸好这次的痛楚并不强烈,只是酸涨得发涩而已。
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哭得太厉害的时候那种饱胀的委屈感。
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很久,阵痛终于过去了。他把纸袋子从口鼻上拿下来,疲惫而迟缓地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蔬菜和水果。
隔着一层铁门,呜咽的风声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他的耳朵里。
一个番茄从他手里滚落到地上。他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跪在地上,肩膀抽动得剧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和也?和也?”
视线突然变亮,刺得眼球连带太阳穴都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龟梨和也皱起眉头,把本来就蜷缩到了极限的身子缩得更小,想整个人躲到被窝里。
——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看着我,不要和我说话……让我呆在这里……这里最安全最暖和……
“别躲。”
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白茫茫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黑色的轮廓,好像是一个人。
“你怎么了?”
好凉。皮肤接触的地方简直都被冻疼了,不满地通过迟缓的末梢神经传达着痛苦的讯息。
龟梨和也发出像小孩子赌气一样嘟嘟囔囔的声音,摇摇头想把摸着自己脸的手甩掉——结果他发现自己的头又沉又痛又热,好像是脑浆都换成了烧红的铁水。
“走开……”
“你发烧了?”
这下那双手干脆更过分地扒开了被子,把他整个人往外拖。
不要!不要!外面好冷!我要呆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滚烫的皮肤一接触到干燥的空气,就神经质地一粒一粒颤抖起来。这样的感觉与说是因为痛苦而让人害怕,还不如说是因为奇怪而让人害怕——身体里是火,身体外是冰。温度差的强烈作用,让他从喉咙里涌起一股呕吐的欲望。
被脑浆传染了热度的眼球干燥得发疼,如果睁开暴露在空气里,就会因为受不了刺激而流出眼泪。龟梨和也浑浑噩噩地闭着眼睛,想要再钻回被子里去。
“龟梨和也!你给我出来!”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呆在暖和的地方而已,你们为什么都不放过我!
大脑一片混沌,唯一能清晰辨认的信息就是疼痛和莫名的委屈。
眼泪就这么滑了出来,他手里抓着床单又把身体蜷缩起来,用鼻音呜咽着。
山下智久看着这样闹脾气似的龟梨和也,放缓了语气,哄小孩儿一样软软地说:“来,和也是乖宝宝,现在就起来,我领你去医院好不好?”
——宝宝。
龟梨和也睁开朦胧的眼睛,眨了几下,仔细辨认着眼前的人形轮廓。宝宝——只有赤西仁才会这么叫自己,也只有赤西仁才能这么叫——
他看着站在床边的人,对方模糊的轮廓慢慢从一片模糊中跳脱出来,像是终于调整对了焦距,打了马赛克的画面变得颜色鲜艳线条清晰。
龟梨和也瞪大眼睛。
他嘴边的笑纹,他微微上翘的眼角,他红润丰腴的嘴唇,他下巴中间那道浅浅的沟壑——
他叫自己宝宝——
“仁……”
眼泪从龟梨和也的眼眶里不停流出来,他赶忙抬手擦掉,害怕自己会因为眼泪而看不清。
“混蛋……傻瓜……白痴……坏蛋……”
眼泪一滴一滴,好像擦破了毛细血管怎么也止不住的血珠。眼睫毛被泪水沾湿粘在一起,他不停眨着眼,不敢让视线模糊,好像。
他费力地想坐起来,但浑身都没力气,那个人就弯下腰,像是抱小孩儿一样把他搂在怀里。他转身紧紧抱住那个人的腰,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幸福,只觉得头晕得天旋地转。
“你这个混蛋……走的时候怎么能忘了带上我……”
他眼角挂着眼泪,明明已经难受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还要不停吸着鼻子咳嗽,狼狈得整张脸通红。他想笑着说欢迎回来,嘴一张开却忍不住哭出了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哭声,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悲恸,在胸膛中沉闷回响着,刮着人的耳膜,凄楚的疼。
那个人低下头,在龟梨和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却没有说话。龟梨和也慌忙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仔细凝视着那张脸。
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嘶哑,又因为甜蜜而温柔。
“仁……你下次走的时候,千万不要忘了带我走,好不好……”
山下智久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诊断单,呆呆地坐在医生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似悲似喜,总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囫囵吞枣的梦,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期中的过程就被送到了终点站。
“恭喜你啊,你的妻子怀孕了,快三个月了——至于低烧,很多孕妇在妊娠期间都会持续低烧,记得多补充点营养。像今天这样应该是着凉了,孕妇的身体是很虚弱的,千万要好好保养才好啊。哈哈,初次当父母的,都这么没轻没重的,不过不用担心,你的妻子和孩子都没事。”
怀孕。三个月。三个月前的九月。山下智久的入社日——
“可是医生——”山下智久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我和她,并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她,她还是处女……”
医生显然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性交就怀孕而吃惊,还是因为在日本还能找到二十多岁的处女而吃惊。他上下打量着山下智久,沉吟了半晌才又开了口。
“啊——那你们发生过类似性行为吗?其实不一定是要性交,女性的处女膜上有排经用的排经孔,只要有精液进入了阴道就有可能怀孕,虽然几率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要精液进入了阴道……
——想要,你就自己伸手来拿啊……
这样说着的龟梨和也,在被自己抚摸的时候却一直在又厌恶又害怕地颤抖。在即将被进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抵在下身的性器,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山下智久,眼神又悲伤又愧疚。
这不是因为对山下智久的爱,而是因为对赤西仁的恨。爱和思念在特殊的时点被催化成了恨,而他不过是报复的工具——
“P,对不起——对不起……”
龟梨和也急急忙忙地向后退着,大梦初醒似的,手足无措地想要用双手掩盖住赤裸的身体。
“我不……”
对于男人来说,性欲和愤怒是一体两面的东西——他们因为愤怒而勃起,因为勃起而烦躁易怒。山下智久伸出手把不停后退的龟梨和也抓过来,直直看进龟梨和也眼睛里。
“龟梨和也……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现在让我停,我又怎么停得下来?”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不会忍受别人把到手的东西再抢走——山下智久的眼色一沉,把龟梨和也一把拉过来紧紧搂住,身体细密贴合着。
柔软的,属于女性的体香,和男人的味道不同,婉转地绕着弯儿,把他的神智缠成一团乱麻。听不见了,龟梨和也的声音;看不见了,龟梨和也哭泣的眼睛——他的嘴唇一路向下,吮吸下巴,啃咬脖子。
在听到龟梨和也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呻吟之后,山下智久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插入就射精了。那是夙愿得偿的强烈感觉,龟梨和也只用一个音节就让他一泄如柱。
就是那个时候——
“我在她阴道口留下过精液——可能是那个时候的事。”他对医生说。
所以说,他的精液,进入了龟梨和也的阴道,和卵子结合,孕育出来的孩子——是他的。身体里流着他一半的血液,会继承他们两个的性格外貌——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病房,坐到了龟梨和也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
这简直是上天给他的巨大恩赐。
龟梨和也可以不爱他,却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女人的爱,是很容易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努力让他爱上自己。
山下智久忍不住浑身微微发抖——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龟梨和也消瘦的脸。
这样柔软的头发,这样恬静的睡脸,这样纤细的身体,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是他的。
他抓住龟梨和也没有扎着吊瓶的右手,跪在地上,像虔诚的基督徒一样把交握的两只手贴在额头上。
一定是我感动了上天,对不对?否则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一个孩子?
龟梨和也是我的,不是赤西仁的。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山下智久把龟梨和也的手放在被眼泪濡湿了的嘴唇上亲了又亲,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你,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家——家的外面有院子,你可以种花种草,我可以给孩子做一个秋千——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衣服和鞋,你一定是最漂亮妈妈——我们一起去送孩子去幼儿园,去小学,去中学——周末我们一起去公园野餐,去划船,去爬山,到了长假就出国旅游——你不喜欢夏威夷我们就去欧洲——然后就那么过一辈子,死了之后我的墓碑上刻着山下智久,你的刻着山下和也——
这样的人生,你说好不好?没有赤西仁,只有山下智久——你孩子的爸爸山下智久。
和也你说——好不好?
“如果赤西仁发现了这件事的话,你猜他会怎么办。”
雪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天了,路面上一直看得到清雪车在孜孜不倦地工作。陪着龟梨和也从医院里走出来的上田龙也,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马路上的笨拙机器生硬地把工业盐撒在地上,突然开口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嗯?”
龟梨和也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有点麻木,没有反应过来似的看着上田龙也。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中丸雄一也走了出来,小声说:“龙也,你又在说什么有的没的,别吓唬KAME了。”
“我不是吓唬他——”上田龙也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光看着的并不是清雪车,而是更远出的什么地方:“和也,你猜他会怎么办?”
龟梨和也垂下眼睛,明确地表示自己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向上拉了拉:“不知道。”
他的手习惯性地放在小腹上,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连他都没有发现,他是在眷恋着这个生命和他交换着的体温。没有了赤西仁,但是有了一个孩子——他不是一个人。
龟梨和也咬了咬嘴唇:“我不是他,我又怎么会知道。”
“我想你很快就知道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田中圣一惊一乍的声音:“啊!KAME!你看!是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龟梨和也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那天下着雪。雪不小,但落地的样子缓慢甚至有点悠扬,在人们前面事不关己地寸寸翩跹。
所以它们根本不足以阻隔视线。
大街上很嘈杂。车的声音,商场里音乐的声音,女高中生的笑声,行人冬装相互摩擦的声音,还有清雪车嗡嗡的噪音。华灯初上的都市,真的很喧嚣。
可是龟梨和也却突然觉得周围变得安静甚至死寂。好像空气都被抽走了,真空状态下,没有任何罅隙可供声音传播——连心跳声都听不到。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在水下听到看到的水上世界,近而遥远,带着梦境似的不真实感。
赤西仁。
赤西仁。
赤西仁。
头发略长,看得出打理精心。眼睛凹陷,下巴前翘,鼻梁高挺,右眼带着海盗眼罩。他下巴微扬,神态慵懒到了冷淡的地步。
他在巨幅的海报上俯视着所有人,眼角压着一股奇怪的笑意。
敞口到胸骨以下的黑色衬衫,露出结实的胸膛。暗红色的皮草滚边,一路绕过脖子烧到脚边——他坐在地上,修长笔直的腿,一条平放,一条把膝盖支起来架着右手肘,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
那些烟雾一路上升,在海报的最顶端凝固成白色的几个字。
“AKANISHI JIN——1.13 DEBUT”
日本的楼都不会建得太高,所以这样挂在高楼顶端的灯投海报,轻而易举就可以吸引人的眼光。龟梨和也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张熟悉而完整的脸,下巴开始颤抖。
耳边是上田龙也没有表情的声音:“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期的特别嘉宾是转投新东家之后人气直升的实力派偶像——赤西仁先生!”
日本的娱乐节目主持人,说话的语气总是能让人愉快,声音轻快尾音婉转,好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天大的喜讯。
但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龟梨和也却感到浑身的体温都被瞬间抽走了——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上田龙也捏了捏他背在身后的手:“镇静点。”
“啊——!!!JIN!JIN!JIN!”
随着巨大的欢呼声和尖叫声从后台走出来的赤西仁,依旧带着海盗眼罩,看上去陌生而有魅力。台下的女人声嘶力竭,近乎疯狂。赤西仁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在震天的尖叫中显得镇定自若。
不需要再用任何言语去描述他的英俊或者性感。没有什么形容词能够形容他。他生来就是该站在顶峰的人——他的笑容能杀人,他的声音可以杀人——他是一个凶器。
他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让龟梨和也几乎窒息。
似乎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能带动心跳速度的加快。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在跳,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跳——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强烈得让他想晕倒。
他在靠近——从舞台的那一端,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数着他的步数,龟梨和也要紧紧上田龙也的手才能抑制住自己拔腿逃跑的冲动。
龟梨和也。赤西仁。田口淳之介。田中圣。上田龙也。中丸雄一。
这六个人终于又站在了一个演播室里。但那个A却再没有和K紧紧靠在一起——他不是他的A,他也不是他的K,这两个字母一旦分开,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们中间隔着很多人,那些人吵吵闹闹,询问着所有人都想询问的问题——为什么转投了新的东家?契机是什么?一年前为什么突然隐退?是因为和公司不合吗?这和山下智久的退社有关系吗?
赤西仁张口说话了。那是龟梨和也眷恋的声音,好听得让他几乎想掉眼泪——
熟悉的字句砸进龟梨和也的耳朵里,他却根本没法辨认那些发音代表的含义。他的瞳孔在晃动,身体在颤抖。
“如果赤西仁发现了这件事的话,你猜他会怎么办?”
一阵因为紧张而引发的神经质疼痛从脚底一路攀爬到头顶,让他的耳朵里钉进了尖利的幻听噪声。好像是孩子的哭声,或者猫的呻吟。
——我知道他会怎么做,我知道……
龟梨和也惨白着脸看向赤西仁。他了解这个男人。有些事情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赤西仁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他是为什么要回来?为了报复自己吗?报复自己毁了他原有的一切,抢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赤西仁仿佛也感知了他的注视,偏过头用没有被眼罩覆盖的左眼看着他,阴沉的眼神把龟梨和也的心狠狠剜了一下。那眼睛黑如深潭,他看不懂,也不敢再去看。
——我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把手伸进来,一路伸进子宫里,亲自把那个孩子掏出来……
耳朵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可怕。声音的频率不断加快,幅度越来越小,像密集的鼓点,折磨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颅骨撞破。
他听见田口提醒他慢点呼吸。他听见上田龙也让他冷静。他听见田中圣叫他的名字。他听见中丸雄一在替他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他狠狠咬住牙。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不能让他看见我。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龟梨和也了——他想要的是那个身为男人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不需要他负责的龟梨和也,而我是个肚子里怀着别人孩子的下贱女人——我会被他杀死的——
这时候有人拉着他的手,他失去行动能力的身体就被拉了起来,朝着舞台中央走过去。强烈的灯光射过来,锐利得让龟梨和也睁不开眼睛。
台下在尖叫,耳朵里也在尖叫。
他握着麦克,大脑一片空白。
熟悉的音乐响起——对,唱歌,他要唱歌,还要跳舞。他要工作,他要支撑着KATTUN——
脚下一个打滑,他倒在舞台上。
没关系,我没关系的——我不疼——龟梨和也微笑着向台下说对不起,就好像他在DBS台上吊着钢丝受伤了的时候一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可以继续唱——
快节奏的音乐再次响起,人们的注意离又被吸引了过去。没有人再注意龟梨和也略微踉跄的舞步,他被抽走了灵魂似的,无神的双眼。
“龟梨和也!你们谁看见龟梨和也去哪儿了?”
节目收录结束之后,赤西仁发现龟梨和也竟然没有坐在TTUN旁边——该死,一定是趁他上台唱歌的时候偷偷跑掉了。他冲过去抓住田中圣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问道。
田中圣阴着脸狠狠把他的手甩掉:“哎哟,你这会儿可想起来问了,在外边儿逍遥这一年的时候你想过他没有?你知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你TM就是个坏蛋混蛋王八蛋!怎么,你现在想知道他在哪儿?呸!我还不想告诉你呢!”
赤西仁看着田中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五官,突然不可思议似的笑了出来:“KOKI,你说什么啊,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做事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你快告诉我和也在哪儿。”
“你自己的理由?我呸!你少给自己找借口了。嫌和也变成女人了,嫌我们不够红拖你后腿了是吧?想自己单干你直说啊,拐弯抹角的有意思么?”
“KOKI——”旁边的上田龙也摁了摁他的肩膀,又看向赤西仁:“仁,你回来了。”
“和也上哪儿去了——我要和他说话。”
田中圣被上田龙也拦着,手上没法动作,嘴巴就不闲着:“赤西仁,我告诉你哟,你找他也没用,他怀了山下智久的孩子,都快四个月了,孩子头发都长出来了!反正我看你前途无量,漂亮妞儿要多少有多少,就麻烦您别惦记着我家那倒霉孩子了!谢谢了您呐!”
其实有的时候人的语言真的是苍白而无力。字母也好,方块字也好,波纹字也好,都有自己固定的形状,没有变化,那样饱含着各种感情和情绪的人的内心,又怎么是它们能够准确描述的?
明明应该愤怒到极点,此刻的赤西仁却只想笑。
太可笑了。
他不想让龟梨和也看见自己的那张脸,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走路残废似的样子;因为害怕自己不忍心而没有当面和他告别,因为害怕自己因为痛苦会放弃而用一纸合同把自己关在医院里。
他可以让全世界都看着自己丢人,却唯独不能让龟梨和也看着他丢人。只有他不行。他要让自己变得配得上他,他要和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
龟梨和也——
你不知道刀子割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你知不知道把矫正钢钉刺进腿骨里是什么感觉?
你知不知道疼得在地上打滚是什么感觉?
你知不知道钢钉在腿里转动是什么感觉?
但是这些都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现在的感觉,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我恨不得把你浑身的骨头寸寸捏碎——我恨不得,恨不得把你拆皮扒骨头,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
如果手上有把刀,就要把你捅死。如果手上有绳子,就要把你勒死。如果手上有一瓶毒药,就要把你毒死。
如果手上什么都没有,我就把你上死算了——你失血而死,我精尽而亡。哈,真不错。
赤西仁红着眼睛,气喘吁吁地推开眼前的上田龙也和田中圣,抓过每一个路过的人,问的都是同样一句话:龟梨和也在哪儿。
吓坏了的工作人员颤巍巍指了指身后:“刚,刚才看见他进卫生间了……”
——好。太好了。龟梨和也,现在知道害怕了?想躲着我?
他脸上挂着微笑,礼貌地朝那个人道谢,然后朝厕所跑过去。
“龟梨和也,你在哪儿?快出来!”
他好像隐约听见了呜咽的声音。
“和也,出来好不好?我想见你哦——和也最乖了,快出来吧,我们一起回家。”
赤西仁放缓了脚步走近那一排隔间,从第一个开始,轻轻走过去,然后狠狠推开门。
“宝宝,难道你不想我吗?是不是有别的男人能满足你,你就不要我了?喜新厌旧可不好,是谁把这个坏毛病传染给你的?有错不要紧,要学会改哦。来,现在出来的话,我就不怪你。”
一个。两个。三个……一路走过去,赤西仁站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前面。
“啧,真不乖,还插了锁。”
他后退两步,抬起脚狠狠踹在那扇单薄的门上。
随着一声巨响,他听见里面传来动物受了伤似的悲鸣,呜咽着,脆弱得让人心疼。
“和也,这么不想看见我吗?山下智久就那么好?”
又一脚踹上去,用螺丝钉在门板上的锁已经开始松动了,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
“没关系,我会让你忘了他的。”
砰!
“不过这么不乖的宝宝,我当然要稍微惩罚一下。”
砰!
“和也啊,我可以很想你呢,这一年我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砰!
随着凄凉而刺耳的吱嘎一声,金属锁被迫和门板分离——门打开了。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龟梨和也下身全是淋淋的鲜血——他蜷缩在墙角,而那些鲜血就以他所坐的地方为发源地,源源不断地蔓延出来,竟然铺满了半面大理石地板。
他的嘴唇苍白无力,颤抖着,被眼泪和汗水打湿了。他在哭。呜呜咽咽,却并不全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因为疼痛。
疼——疼得快不知道害怕了。他知道自己要流产了——温暖的液体从身体里不断向外流失,过不了多久,这个躯体里又会只剩一个心跳了。
赤西仁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问:“肚子里的,是不是山下智久的孩子?”
这就是龟梨和也可爱的特质,只要被紧紧盯着眼睛就没法说谎话。他没有摇头,却也不敢点头,只是祈求似的伸出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抓住了赤西仁的裤脚。
赤西仁安慰似的笑了笑:“没关系,很快的,不要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狠狠刮着赤西仁的耳膜。
但他没有抬起腿,而是更使劲的,把踩在龟梨和也小腹上的脚向下摁压着。
龟梨和也仰起脸看着赤西仁,瞳孔摇晃,眼神破碎。冷汗不断冒出来,让他看上去就好像是从刚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
他的嘴还张着,却濒死一样没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绝望地看着赤西仁,眼里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沾满鲜血的身子,软软地歪向了一边。
一切,都结束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看着昏厥过去的龟梨和也,赤西仁脸上伪装的笑容被撕碎了——他颓然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把龟梨和也失去了生命活力的身体搂到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
他的身下,全都是龟梨和也的血——被他折磨出来的血。
——天啊,天啊——
赤西仁抚摸着龟梨和也苍白而冰凉的脸,嘴唇颤抖着。
——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我怀里这个人,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我这么疯狂地爱着他,为什么我又要疯狂地伤害他?
和也,和也,你睁开眼睛吧——求求你了——
赤西仁——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你凭什么!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到龟梨和也的眼睑上,再顺着他的眼角蜿蜒下滑——看上去好像是他在哭一样。
——和也,这样爱着你的我,是不是已经是个变态了?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会失去所有的理智?我是个变态吗?
和也,我爱你——我爱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吧——只要你看我一眼,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看我一眼,不要恨我,不要不理我,那样还不如杀了我——
山下智久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恨了,只要是你的孩子,我会好好爱他的——和也——
爱我吧,求求你爱我——
不要恨我……
在赤西仁身后找来的中丸雄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那是一片血泊,倒在血泊中央的龟梨和也被赤西仁紧紧抱在怀里,死也不肯松手。他哭着,喊着,脸被血和泪调成了红红白白的调色盘。
中丸雄一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做的一个梦。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了——那时候赤西仁还是KATTUN的A,那时候自己还不知道龟梨和也变成了一个女人,那时候团里的双TOP还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吃早饭,那时候他们还有闲心去和关8和NEWS斗嘴——
真的是,很久之前了。在那个早上,他曾经做过一个梦。他梦见赤西仁被龟梨和也用带着刀片的鞭子抽得浑身是血——而最怕疼的赤西仁,就算是遭受着凌迟一样的痛苦,却还是笨拙地朝龟梨和也所在的方向爬过去——他呜呜咽咽地抱住龟梨和也的腿,满是鲜血的脸上只有眼泪流过的地方还能看出原来的肤色。
他问,为什么这么对我啊,为什么,我好疼,我好疼。
他不停地呢喃着——
我好疼。
TBC
下章预告
“因为,为了那个人,他连我都抛弃了——更何况是你啊——”
“赤西仁!你去死吧!”
“是这里吗?这里疼吗?”
忘了放海报了=W=感谢小乔的制作=3=
先放男一号单人,作为出场不多的补偿= =
[img]http://218.64.245.18:8080/1/2008-6-13/20080613222402279238.jpg[/img]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
六.
你能逃到哪里去?
当悲痛被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放大——你置身在黑灰色的围城里,遮天蔽日的的骤雨疾风从各个方向呼啸而至,仿佛身心都会被风暴巨大的离心力撕扯成破败碎片——离开这里吧,你一边哭一边想,离开这个地方,世界这么大,我到哪里不行呢?我总能活下去的——
没错,世界很大。可是这世界之大,你看得到的却只有头顶这有限的一方天空。你像一株被饲养着的植物,长久以来根系已经和它混合为一体,如果扯掉,除了死亡就没有其他选择。现在它怒吼着咆哮着让你山穷水尽,势单力薄的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你走投无路,哪里都去不了。
别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喜怒哀乐里,你的痛苦,又有谁能替你感同身受?那些喊着说爱你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忘记你的笑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时光飞逝,演唱会再怎么追加也有散场的那一刻——
灯光暗下来,你发现喧哗的回声好像还在耳畔,但却又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你孤零零地被关在一个无法遁逃的围城里。想要笑着活给别人看又做不到,想哭却又会被指责是太过软弱怯懦——
你能逃到哪里去?
你是想逃到那个人怀里去?是啊,你想逃到他怀里去。你眷恋他柔软的嗓音和同样柔软能融化人心的情话。就是他牵着你的手,一路走,一路跑,就算跌跌撞撞,也最终看到了很多你想也不敢想的美丽风景。
是他啊。是赤西仁。比你高比你强,什么时候都能让你信赖着的赤西仁。
印象里,他爱唱歌,性格开朗,笑的时候眼角流露出太阳花似的灿烂稚气,嗓门大得惊人,喜欢像小孩儿一样胡乱发脾气,说的话也总是傻兮兮没什么水准——
但是他最善良,最温柔,最可靠。雷雨的晚上会帮你捂耳朵,在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和你分享一张床,难过的时候可以找他倾诉,被欺负了之后有他帮你出头,讨厌的蘑菇青椒西红柿有他帮你吃掉,辛苦的和声跳舞训练有他为你加油,因为擅自退学被妈妈打的时候他会抱住你帮你挡落下的棍子——
这样的他,如果能一辈子都只属于你的话,你说该有多好?在长街拐角偷偷接吻,在公园里牵手看夜樱,相互记得对方最爱吃的东西和最细微的癖好,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做爱有时只是单纯拥抱着静静睡觉——
和他一起站在舞台的顶峰上,像一对国王一样迎接盛大的欢呼然后相视一笑。
那该,那该有多好?这样的幸福光是想想已经足够让你头晕目眩。
他最善良,最温柔,最可靠。
你爱他。
再后来,孩子们见识到了更宽广的世界。不是学校,不是社团,不是家附近的玩伴,也不是和外校女孩子的联谊——那是一个大人的世界。不止你和他,还有很多的同龄人,他们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过早地踏入了社会,兢兢业业地在复杂的环境里努力捧住自己的饭碗。
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成年人?学会了在镜头面前掩藏自己的真实心思,学会了看着你的眼睛说谎,学会了没耐心地用身体解决语言冲突。他眼线的弧度妩媚,嘴唇丰腴得像裸体女人,声音低沉沙哑得带了情欲——
你怪他。怪他的心不在焉,怪他的日趋冷漠。
你在他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的怀抱前刹住了脚。
因为是他亲手把你推进了这个漩涡里——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你抬头看看这阴郁狂躁的天——这天酝酿着灾难,一点儿人情都不通,嘲笑你,压迫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的就是这境况。
你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去不了。
你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你那么瘦的身体,承受着那么多伤——这四周都是巨大的墙,把你滴水不漏地关在这个围城里,你想走出去,却找不到出口。你绕着它走,又哭又笑,精疲力竭,最后只能任命似的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缩在一隅。
这场风暴什么时候能过去?
如果——如果死了就好了。
你喃喃地想——
如果谁能让我死了,那该有多好……
“赤西仁!你放手!你放手!”
龟梨和也流血不止的身体根本就没法承受颠簸——中丸雄一想要把他从赤西仁怀里拉出来,又不敢用力去抢,急得鼻子上全是汗珠——他大声朝赤西仁吼道:“赤西仁!你想害死他吗?放手!我要带他去医院!”
那么瘦的身体,潺潺流着血,好像把身体里的液体都放干了似的。龟梨和也的脸白得像死灰,侧颈上青色血管安静地蜿蜒着,完全看不到脉动的痕迹。
——你是不是要死了?
赤西仁紧紧抱着龟梨和也软绵绵的身体,好像小孩子抱着最心爱的娃娃——他已经瞎掉的右眼却没有失去哭泣的功能——那不会转动的假眼珠被眼泪浸湿,泛着无机质的光。他的嘴唇贴在龟梨和也冷汗涔涔的额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喃喃自语。
“和也……我领你回家好不好?我洗床单,我洗碗,我拖地……我再也不懒了,我什么都干,真的……然后我给你做饭吃,我给你按摩,你的腰还是经常疼吧,我每天都给你按摩……你不是怪我去欧洲旅游的时候没带你吗,那我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龟梨和也刚变成女人的那一天早上,赤西仁曾经为了煮粥喂他而出门买米。那个时候的他想,要去乡下或者海边买个房子,伺候点蔬菜和水果,然后多生几个孩子,就那么安静地度过一生。虽然自己喜欢热闹喜欢喧嚣,但是如果是和龟梨和也在一起的话,就算很平淡无奇的日子也可以过得津津有味。
只要是他,什么都可以接受。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繁华,自由,什么都可以放弃。
和也,你再看我一眼啊……
明明是这样爱着的人。明明已经爱他爱得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自己能把他从小养到大,他要什么都给他,什么伤害都不付诸在他身上,让他成为最快乐的人。
明明,是想让他幸福的——
但都被自己一手搞砸了。
“和也……对不起啊,很痛吧……对不起……”
中丸雄一跪在他面前,气得浑身发抖。
“赤西仁!你这个疯子!你给我放手!”
“打他。”
“什么?”中丸雄一扭头看了看刚刚打了急救电话的上田龙也。
“我让你打他你听不见啊?!给我打!往死里打!我看他松不松手!”上田龙也一把推开跪在隔间门口的中丸雄一,利索地解下了系在腰上的金属腰带。
“赤西仁,是你自己的错,你别怪我!”
皮质的带子,边缘尖利的金属扣。仿佛鞭风似的皮带狠狠刮在手上的时候,赤西仁反而更紧紧地把龟梨和也抱到怀里,好像想把对方摁进骨骼里才罢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让我放手?
人的心就像弹簧一样——弹簧纵然有弹力,可一旦拉伸长度超出了它可以承受的范围,它也会变成一条僵硬的废铁——龟梨和也已经到达极限了。他被拉扯着扭曲着,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如果现在放手的话,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现在放手了,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与其被憎恨一生,不如就这样一起去死算了——都死了,一了百了,你们谁都妨碍不到我。
不能放手。不能——死也不要放手——
手上。头上。肩膀上。鼻子出了血,脸上浮肿出了破皮的红痕。赤西仁双膝着地跪着,把爱人整个纳到自己身下,后背弓成饱满而隐忍的弧形,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又像是苍穹一样笼罩在龟梨和也上方——他把额头抵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声音被碾碎,石块一样生硬地割着喉咙。
“不要……求求你不要抢他……是我的……”
他咬着牙,脸颊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神经质地颤抖着:“不要抢……是我的……”
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每一块骨骼,每一片血肉,每一根神经——都是我的——
把他留给我,让给我——活的也好,死的也好,烧成灰了的也好——只要让他在我怀里就好了——
金属搭扣在赤西仁被头发挡住的上额上划开了血淋淋的一道口子。他微微抬起头,只觉得视线被红色的液体覆盖了,眼睛被刺激得一阵发烫,视线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淡红,好像带了颜色过于鲜艳的墨镜。
意识一阵模糊。
好疼……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也好,我们一起死了吧……
“龙也!别打了!”中丸雄一实在看不过去,拉住了上田龙也的手腕。
“呸!我不打他,他肯放手吗?今天就是打死他也得让他放手!待会儿医生来了他还不肯放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龟梨和也被扯成两半?这人已经疯了,他才不是你认识的赤西仁!丸子你给我滚开!”
硬逞强的上田龙也,嘴里说着绝情的话,却因为悲伤而忍不住颤抖着。
赤西仁——你放手吧——我知道你疼,所以你放手好不好?
中丸雄一抱住上田龙也摇摇晃晃的身体,声音里带了哭腔:“别打了……别打了……”
奄奄一息的龟梨和也。头破血流的赤西仁。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队友吗?龟梨和也和赤西仁,不是在相爱着吗?我们六个人,一起在同一个舞台上流过汗,一起为了同样的荣耀流过泪,我们几个的名字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中丸雄一抬头看着狭小厕所隔间的四墙,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即使是赤西仁突然不见了的时候也没有感到过的绝望——
身体上的创伤都已经无法治愈了,那么心呢?那样没有任何外壳保护的,由细弱的毛细血管组成的器官,它受了伤,甚至不是被打了一拳或者捅了一刀那么简单,而是被整个狠狠捏碎了。它像一个熟得透烂的西红柿,没有什么保鲜剂能让它多活几日。
如果这样的话,又该怎么治愈它?
田中圣和田口淳之介带领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到达卫生间的时候,赤西仁已经以跪在地上的姿势失去了意识。龟梨和也躺在他的身体下,被阴影笼罩着。
两个人都是红色的。潮湿,而且散发出新鲜的味道。
赤西仁在笑。嘴角挂着古怪的笑容。
好像,正在做着什么美梦似的。
滴答。滴答。滴答。
有水不断滴落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亚热带的风一样潮湿缠绵,光是听着,就仿佛能看到那一圈圈悠然的波纹。空气稍微带点儿腥和咸,而且足够潮湿,能够潜移默化地把山洞四周黑色的石壁都浸湿,细碎地反射出水亮的光。
隐约能听得到远处海浪破碎的声音,听着像裙裾的摩擦声。
身体很舒服,很暖和。好像身下的沙子还含着浅浅一层海水,温柔地浸湿了身体和头发,却还不会流进耳朵里。
那海水被太阳均匀抚摸过的温度柔和得让龟梨和也想哭。很暖和,很安全——好像是躺在母亲的羊水里,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害怕。
这样的安心已经太久违了。认真的,努力的,拼命三郎式的龟梨和也——他每天都像是工业机器里一个高速旋转的轴心,被日升月落支配,被疯狂的链条带动,随着轰鸣的蒸汽声一刻不得停息。
那么他现在又是在哪里?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他清晰地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婴儿的哭声,在石洞里左右回声成了凄楚的交响。
那哭声,总觉得是在哪里听过——在遥远的过去,他曾经听过这种不舍的哭声,带着血淋淋的生气,委屈得让人心酸。
啊,想起来了。他变成女人的第一个晚上,因为痛经很艰难地入了睡——那梦中,他看到了自己,下身沾满了血躺在病床上。就是那个时候,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哭声。
那个孩子,现在终于是要离开了吗?
——不要哭了……不要……
龟梨和也皱着眉头,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鬼压床似的,他想睁开眼,却没法自如控制自己的肌肉骨骼。谁在压着他的胳膊,谁在摁住他的腿,谁踩住了他的肚子,让他动弹不得。他焦急万分,却又束手无策。
——不要哭了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随着脚步踩在沙地上的窸窣声音,忽然有一双手柔软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对方蹲下身子,把龟梨和也湿透的额发抚到他耳后,然后轻轻问:“你醒了?”
那声音龟梨和也也是熟悉的,只是一时竟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脑子里像是被朦朦胧胧罩了层纱,雾里看人,只有衣角眉梢能偶然窥见一点儿,那面目确是如何都看不到。
——你是谁?求求你,能不能帮我去哄哄我的孩子?他在哭,帮我哄哄他……
“不要着急,等一会儿我就带他走了……”
龟梨和也还是没法动。他静静躺在一片徜徉着海水的沙滩上,听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凄惨——他在哭,哭着不想走——
如果他会说话,一定会喊着妈妈,妈妈救救我——你为什么不要我呢——我很乖啊,我在你肚子里安安静静地没有乱动,也没有让妈妈疼,也没有让妈妈难过——
为什么不要我?
这个是龟梨和也的孩子——血肉相连,心跳一致,呼吸的频率水乳交融。他不被祝福,意外地来到这个世上,却又要孤零零一个人带着满身的血离开——龟梨和也甚至来不及摸摸这个孩子,也没有给他起一个名字。那在天堂里报道的时候,他会怎么自我介绍?
这世上有千万个可以让你幸福的母亲,你为什么要降生在我肚子里——
一滴眼泪顺着龟梨和也闭合的眼角流下来,隐没在耳边的发丛中。
那只手的食指又温柔地把泪痕擦掉,用像哄孩子一样的柔和嗓音问他:“你恨赤西仁吗?”
恨赤西仁?
是啊,该恨他——他一声不吭就离开,再回来的时候不听任何解释就又让自己伤透了心——
对,恨。越爱,越恨。可是越恨,又越爱。想到他的脸就想流泪,听到他的声音就止不住心跳——
如果能被他亲手结束生命就好了。
赤西仁这个人到底好在哪里,值得这么病态地死心塌地?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说不出哪里好,可是就是爱着他,除了他谁都不行。付诸的感情太浓,成了插在心口上的一把刀,疼,可是拔出来就会当场死亡。
爱就像一个叠加着的数字,其他人再好,也只能是末尾的零,而赤西仁是零前面的那个一,如果失去他,再多的零也没有意义。
总觉得这样的爱已经彻底失去回寰余地了。既然没办法幸福,把一切都毁掉才能结束折磨。如果当初没有相遇多好。这样的话,龟梨和也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赤西仁,他不会享受到那么多幸福,却也不会因为幸福的失去而感受到这么多悲伤,平平淡淡地过一生,然后下辈子继续和赤西仁擦肩而过。
没有爱,也不会有因为爱而带来的伤害。不会因为伤害而疼痛,因为疼痛而悔恨。
“你不要恨他——”龟梨和也没法说话,那个人就自问自答:“如果你恨他,他会生不如死……”
龟梨和也细碎地颤抖着。
“他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赤西仁更爱你了……”
——胡说……如果他爱我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也不想这样啊——他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儿而已——因为喜欢而暴躁,傻乎乎的,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爱你,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知道他的心,他想疼你却总是弄巧成拙——”
那是想得到大人宠爱的小孩子似的幼稚心情。因为想要得到关注,所以不惜调皮捣蛋地打破玻璃弄脏衣服。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吗?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那你想想,你告诉过他你爱他没有?”
两个人相爱,本来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六十亿人之中,为什么你偏偏遇到他?为什么他偏偏遇到你?爱情,本来就是奇迹。
但人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们并不是只有一重身份的单独个体。他生存在这个庞杂的集体里,是子女是父母是朋友是兄弟——所有人都被严格地划分出了性别和地位和职能,结果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所有人都说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
是啊,总有一天要分开,这样的爱情能存活多久?等到他们拖家带口儿女成群的时候,想起当年疯了似的自己,还要暗自嘲笑一番呢——傻小子,值得为个男人伤筋动骨成那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露水姻缘罢了,晒晒还不就干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你以为你TM是谁?你是老子的队友老子的竞争对手,没事儿的时候就和你上个床,到时候天亮了拍拍屁股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多年后老婆孩子热炕头,再美满不过了。
所以他们相互较着劲。“我爱你”这三个字,谁先说出来谁就输了。这三个字带着毒,谁都消受不起。
原来——无论是他对他,还是他对他,竟然都没有说过我爱你。
“人心隔着肚皮,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他又怎么知道你爱他?你不敢说,难道他就敢说?”
“赤西仁也是个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龟梨和也你仔细想想——有多少次,他兴高采烈地约你和他一起出去见朋友,结果被你阴阳怪气地拒绝掉了?有多少次他献宝似的把自己买来的东西送给你,结果被你冷淡地扔到了柜子里没有打开过?有多少次你工作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根本就没看见他笨手笨脚给你做的宵夜?”
“时间久了,谁不会灰心丧气?他年轻,正是爱玩儿的年纪,去泡个夜店喝个酒又错在哪里?他的确是被公司冷待遇了有好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你忙,你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以为他心里就没火?是啊,这样的关系,遮遮掩掩,一拍就散,你的温柔你想给就给想收就收——可他就是贪恋你这点儿温柔,贪得不得了,都快贪出病来了。他傻,他幼稚,他赌气,你成熟,你比他更成熟;你冷淡,他比你更冷淡;你忙,好,他比你更忙——”
“回不去了。小时候那段日子,回不去了——因为你有很多人爱了,你长大了,你学会看着他的眼睛说谎了,你学会在镜头面前掩盖自己真实的心思了。你学会了,赤西仁又不比你笨,他也学会了。好,两个蚌壳,还是死的,开水浇都浇不开。”
“你们两个都是又自以为是又自私的傻子,都觉得自己受着天大的委屈,都觉得自己又伟大又专情而对方就是又冷漠又没心肝的负心汉——你们这样较劲,根本就忘了要怎么用心去爱人。”
——他的笑脸,自己有多久没看到了?他的歌声,自己有多久没有用心去听了?他的手,自己多久没牵过了?他的嘴唇——除了做爱的时候,自己又有多久没有亲上去了?
小的时候,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和他接吻——他的嘴唇,用所有的溢美之词形容都不会显得过分,柔软的,丰腴的,没有打粉的时候闪着湿润的光,就连最清浅的碰触都能在这双嘴唇的诱惑下变得浓郁——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连他唇膏的味道都忘记了?
“他缺乏安全感——那程度比你更甚。他变得暴躁易怒,也总免不了出口伤人——可言辞粗鄙的人,内心不一定粗鄙;外表冷漠的人,内心不一定冷漠;他笑的时候心里可能在哭,受了委屈却偏偏要傻乎乎地笑。”
“还有,我问你——如果这次被毁了脸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如果自己被毁了半张脸,瘸了一条腿——
会离开。一声不响地离开。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宁可又孤独又痛苦地度过一生,也绝对不要再见那个浑身都散发着无可比拟的迷人神采的男人。不想看到他厌恶的眼神,不想让他因为同情对自己温柔。
“是啊——你会离开。这样犟的你怎么会得到幸福?他和你一样犟,他选择了离开,然后用崭新的自己再面对你——这样的他,错在哪里?和你单纯自私的离开相比,他错在哪里?”
这样赶尽杀绝的诘问让龟梨和也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恼火。他在心里喊回去:那么全是我的错吗?我莫名其妙变成了个女人,我被他因为愤怒而扔在地上用脚踩,——全都是活该吗?
“你看你又在闹什么脾气——”那个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柔软如初:“你们两个都是傻瓜。你们谁都不想输,但其实都输了,输得丢盔弃甲——”
孩子的哭声忽然就在耳边。好像是那个人抱着孩子,轻轻在龟梨和也身边蹲了下来。
“这个孩子,我要带走了……你不要恨赤西仁,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赤西仁那一脚才离开的,这个你也知道不是吗……所以不要恨他了好不好?”
不恨他……如果不恨他,我该恨谁?恨命运?
冰凉的手指搭在龟梨和也的额头上:“不,谁都不要恨……你要回去。回到他身边去——因为爱而受到的伤害,只能用爱来治愈——”
“回去吧,不要继续留下来了……”
温暖的水迅速消失,龟梨和也感到自己躺在冰凉的金属床上。然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龟梨和也自己。身为男人的龟梨和也。他的肩更宽,手更大,骨架撑起男人的轮廓。他左手的手指搭在身为女人的自己的额头上,右手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已经停止了哭泣。他有猫似的圆圆的眼睛,樱桃一样饱满的嘴唇,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地看着自己精疲力竭的母亲。
周围景物的颜色在急速变淡。
身为男人的龟梨和也对自己微笑着。他说你回去吧。
“回去吧……这一次不要再受伤了……”
医院的病床被空调吹成了非常奇怪的质感。最外面的一层是温暖的,而真真切切躺上去之后才能感受到内里还来不及被温暖的冰凉。
巨大的灯悬在面前,就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
龟梨和也轻轻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却又被那阵光刺激得眼球发疼忍不住又阖上眼睑。
“医生!医生!她醒了!”
入耳全是金属机械碰撞的声音。龟梨和也的下身被抬高,腿被分开,膝盖弯曲着被架在手术台上。从他的双腿中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就看好她!不要让她再昏过去!”
——这是哪儿?
龟梨和也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潮湿温暖的山洞里。他被惨白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浑身又被难以名状的疼痛控制着,连呼吸都急促得悬于一线,随时会断掉似的。
——啊对,孩子……
那么现在,在他身体里运动着的器械,是正在从子宫里把那个顽强的孩子刮出来吧?它们有的是弯钩有的是钳子夹子,和它们搏斗,尚未成型的柔软身体哪有一点胜算?
不疼,一点都不疼。
以前每次感觉到痛苦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承受着全世界最巨大的伤害。可是这次不同了,就算身体里再疼,但是却有一个人会比他更疼。像要同时惩罚他的身心一样,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胸腔里的那个器官就疼得恨不得死掉了才好。
和那个孩子身体被碾碎的疼痛程度相比,自己这算是什么?真的一点都不疼。
我不疼。所以我要笑啊。至少让孩子记住妈妈的笑脸。
这么想着的龟梨和也,却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很疼吧?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让你的人生除了痛苦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对不起——
他忽然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同样沙哑,但更低沉。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
“呐……现在,我该带走他了……”
龟梨和也没有力气回答,接过话头的却是一个孩子的声音——非常稚嫩而可爱,好像是新鲜的桃肉似的,滑嫩柔软:“叔叔,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因为……”
龟梨和也咬住嘴唇闭上眼睛。离开了,那个孩子——医生使劲了浑身解数,又拖又拽,把他们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粘膜扯坏,连保护血肉的皮肤都没有留给他,就那么赤裸着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一团温暖的血肉一路向下坠着。
扑通!
那是已经成形的骨肉掉进盛放血液的水桶里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见的还是自己的声音。声音里掺杂了莫名的疲惫和隐忍。
“因为你的妈妈,有一个非常非常爱的人哦……”
因为我,爱着一个叫赤西仁的人。非常非常爱,已经接近疯狂了。
“为了那个人,他连我都抛弃了……更何况是你啊……”
所以,自私的我想要把一切会阻碍我接近他的人和事都抛弃掉……
呐。
对不起……
抛弃掉了身为男人的自己。
龟梨和也,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你要恨一个人到什么地步才会诅咒他去死?
不带任何开玩笑的成分,也不是撒娇赌气,更不是恨铁不成钢。而是真正的,想让他去死。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让他的血液全部凝结,让他的内脏渐渐腐朽,让他的骨头失去水分。
去死吧。
赤西仁,你去死。
即便死了,也要挫骨扬灰,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辈子所有的恨,在这一天全部都超额支出了。
有些人一夜破产都会去跳楼。可他们承受的痛苦和我相比又算什么——我这是家破人亡啊。家破人亡。你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的含义吗?
“赤西仁!你TM去死吧!”
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颤抖着双手的山下智久,发狠似的把钥匙扔到了一边,伏在车门上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他在一路上所辛辛苦苦忍受的痛苦,尽数爆发。
“啊——!!!!啊!!!”
山下智久发出困兽一样的怒吼声。咬紧了牙,因为憋气而满脸通红,太阳穴突突跳着——完全是失去了理智的模样。
砰!
他把自己的头撞在车玻璃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想用肉体的疼痛麻痹心里的疼痛,可是这两种痛苦的方式路径竟然泾渭分明,谁都遮盖不了谁,不管头被撞得多疼,身体里让人生不如死的煎熬却丝毫没有减轻。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似的,疯狂的怒吼之后就是低不可闻的抽泣。
“我的孩子……我的来梦啊…”
你现在在哪里?冷不冷?是不是在孤独地哭着?
你是不是想要让爸爸抱一抱?
来梦——
天啊,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这么惩罚我?你非要把我逼进绝路里吗?
我这辈子就这么被毁了——我所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一个迷宫里绕弯,历尽了千辛万苦为的就是到达那个终点。
可是今天突然有人告诉我那个终点根本就不存在,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山下智久——这个名字,凭什么就要承受那么多的失去和痛苦,凭什么!
好!没了!什么都没了!都一起去死吧!死了一了百了!
反正我生无可恋——
那就一起死吧。
被极端的怒火烧灼着的山下智久,反而变得清醒起来。他站起身子,仔细擦干脸上的泪水,朝楼上的医院走去。只要找到龟梨和也的病房就能找到赤西仁——他一定是怕龟梨和也突然跑掉,所以连眼睛都不敢眨地守在爱人病床前吧?
听说他整容了。被毁掉的半张脸,重新变得光滑而平整。一瘸一拐的腿,重新变得修长笔直。
那样英俊的男人,守候在病床边不肯挪动半步,如果龟梨和也看到了,会有多开心?
对不起啊和也,不能让你开心了。因为你看不到了。
龟梨和也。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他毁掉了你和我的孩子,你和我在一起不幸福,和他在一起更不会幸福。
这样没有任何幸福和未来可言的人生,该怎么过下去?
——不如毁掉。
“你的痣呢?”
山下智久靠在楼梯拐角的墙根上,笑着问赶过来赴约的赤西仁。
“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探讨我的泪痣吧。”
赤西仁冷着脸站在山下智久面前,打量着看上去过分冷静的男人。
“不——我只是觉得,有泪痣的你更讨人喜欢。”
赤西仁的样子很狼狈。他被上田龙也的皮带抽得头破血流,额头上又缝了针,脸颊上贴着白胶布,手上胳膊上脖子上都是斑驳的伤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牵动伤口会疼的缘故,他扯出来的笑容让人觉得奇怪而不舒服:“和也不喜欢,我顺便就做掉了,我管别人喜欢不喜欢。”
“这样啊……”
山下智久脸上亲切而得体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睁大眼睛,猫似的瞳孔圆得骇人。
“那么老朋友之间的寒暄结束了。赤西仁,我们来谈正经事。”
他离开依靠着的墙根,直起身子,朝赤西仁靠近过去。
“你杀了我的孩子。”
“杀人偿命,你明白么?”
“虽然你这条贱命,去抵我孩子的命我还嫌不够,但总比没有好,你说呢……”
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对方的话里到底蕴含着怎样危险的信息了。
杀了人,要偿命。
那是一个发了疯的父亲。他这辈子的第一个孩子,被扼杀在母亲的肚子里。他的恨超乎你的想象。
看着步步靠近的山下智久,赤西仁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身后就是楼梯。楼梯尽头的转角平台上有一扇通风窗。腿里还钉着矫正钢钉的自己如果滚下去,这条腿很容易再次断掉。失去了反抗力,就可以从这个窗户里被扔下去。
这里是八楼。
没有生还的可能。
山下智久——你是想让我死吧?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会死的——如果我死了,他怎么办?
果然,山下智久伸出了手。纯粹生还处于本能的反抗,赤西仁也朝旁边躲过去,伸手也把山下智久朝后推了一下——因为山下智久身后是楼梯拐角,就算倒了也没关系,所以他放心地伸出了手。
然后他看见山下智久朝他身后看了看,然后突然笑得很奇怪。那笑含着炫耀似的示威,让赤西仁皱起眉头。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赤西仁!你在干什么!”
赤西仁条件反射性地回过头去找声音的源头。他看见有个人站在楼梯拐角上,显然是想上楼。那个人他认得,山下智久也认得——那是龟梨和也的大哥。
完全是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啦——以前的龟梨和也,曾经这样抱怨过他的大哥。龟梨家的长男,冷下脸的时候已经有了家长的气势。
然后赤西仁看见山下智久竟然就那么从自己的身旁和自己擦肩而过,角度巧妙,好像他是被赤西仁推下去了似的。
他的表情也很到位。山下智久貌似惊讶地看着赤西仁,不可置信似的开了口叫对方的名字。
“仁,你……”
带着令人一听就觉得疼痛的骨头断裂声,山下智久倒在了龟梨阳一的脚边。
赤西仁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跌下去的,我没有,我没有——
我没有!
他颤抖着嘴唇看着龟梨阳一蹲下去拍着山下智久的脸。后者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胳膊一定断掉了,垂在地上的姿势别扭得像是一条蛇。
你的孩子不是我杀死的。你也不是我推下去的。我没错。你不要冤枉我——
为什么——每次都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却总要承受责备和愤怒?不是我的错,你不要用那种看着杀人凶手的眼神看着我——不是我的错——
赤西仁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赤西仁!我们家和也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人渣!垃圾!真TM是社会的垃圾!”
看着龟梨阳一厌恶的表情,赤西仁知道解释不通了。
对方愤怒的诘问撞进耳膜里,赤西仁却突然很想笑。
是啊,是啊。
我是人渣,我是败类,我是垃圾。
我不仅会打人,我还会杀人。
我脾气阴沉,我心思毒辣。
我处心积虑,就是为了破坏别人的幸福。
我是最坏的那个人。
而山下智久呢,温柔,英俊,宽容大度。他是最善良最完美的主人公,而我这种阴险的坏人就只能一辈子都当配角,最后输得身败名裂还被看戏的人嗤之以鼻。
你活该。谁让你那么坏。死了都是活该的,让你被唾弃还是便宜你了呢。
是吧。我真坏。山下智久,你最善良,最温柔了,对不对?
很想笑。所以赤西仁干脆就笑出了声,哈哈大笑,根本就止不住似的,连气都喘不上来,憋出了眼泪。
山下智久啊山下智久,你真是聪明。你知道杀了我没有用,所以干脆就把我推到一个人渣的位置上,好让所有的人都对我绝望是不是?你太聪明了,不愧是高材生。真聪明。我都佩服死你了。
“哈哈……对……对……你说得对……”
狭小的楼梯拐角。
山下智久已经被医生抬走了。这里又只剩赤西仁一个人。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医院里过的那些日子。矫正钉带来的极度痛苦总是让他彻夜无法入眠,而他又拒绝打麻药,所以在徒徒四壁的围拢下睁着眼睛等到黎明是经常有的事情。
那个时候,只要想着龟梨和也的脸,他也还能感受到温暖和幸福。
可是现在呢——
只要想起龟梨和也的脸,就能想象到他脸上厌恶的表情。那个人有精神洁癖,他怎么能忍受接受一个处心积虑的杀人犯?
“和也……我该怎么办……”
赤西仁把头埋进双臂之间,突然觉得冷。
很冷很冷。
比死更冷。
——TBC——
题外话。
我明年高考,而因为户籍的问题我可能要去某个乡下备考。本来以为我可以九月走,那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填完再走。但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我下周就要走了……走的话就是摸不到电脑的日子,而且要持续一年。
那啥,所以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突然好想你
minhi 发表于 2009-02-04 02:40:39
代表我现在的心情。
虽然大多数时候“想”这个动词代表的意义并不明确。
比如我想起某次聚会,但我也不知道我想的是那些可以一起打屁的人还是那时候吃过的蛋糕。
没关系了,反正人是通感动物嘛。
半夜突然看到以前的照片,很怀念。
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
睡觉去吧。
如梦令
minhi 发表于 2009-02-04 02:23:49
我终于狗血刘卫了……写个征文我写的都便秘了。果然古文muli啊TAT算了只此一次= =+谁知道我写的是啥?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其实很多时候是可以这么做的。
也许别人不行,但只有他是——应该是——可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有些越矩。你知道在我们后人看来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总免不了有些晦涩蒙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两千多年前就定了的,对今天的我们尚有影响,更何况是独尊儒术的汉武王朝。
而且他是卫青。骑奴出身的卫青。骑奴出身却当了大将军的卫青。骑奴出身却当了大将军,“功高盖主”的卫青。他习惯了在九五之尊面前俯下身,习惯了将两只手贴在沁凉的地石上,用自己的谨慎和隐忍努力活得平安。
但是今天不一样。
伸出手——刘彻转身的时候习惯将曳地阔袖一甩,柔软的绸缎就在眼前划出了行云流水的波痕——只需伸出手,握住飘摇玄色的一角,然后再抬起那双据说可以媲美洛水的眼睛——对了,那时候还没有曹植,自然也就没有那首让人心驰神往的洛神赋;众人皆以为九五之尊口中的洛水不过是南越的某个小淖,所以他们也就根本不会知道,那洛神似的眼睛软一点茫一点涩一点的时候,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天底下没有人能拒绝那样的眼神。这一点包括卫青自己都不知道。
接下来皇上回头了。这自然是很好的,一切顺遂,没有以体统为借口的斥责,没有以身份为尺度的疏离,只有似乎有些亟不可待的回首。天子倨傲的嘴角有了微不可察的满意,也就停下了佯装要离去的脚步。
“仲卿……朕突然,不想走了……”
卫青浑身上下被羞耻感禁锢到近乎疼痛,却还要忍受最高明的调情高手的蛊惑。被摁在这不知是何处的宫殿内忍受着灼热的痛苦的时候,他看到天子的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满意,还有因为肆意的掠夺和驰骋而低落的汗珠。
陛下很高兴,卫青想。所以他感觉自己也有点欣慰。
这欣慰有点可悲——不能出征的将军,只能通过交合而不是捷报来满足帝王。
但确乎还是有点用处的。听董仲舒说,天和人是有感应的,皇上既是天子,那么如果他快慰起来,而不是像众人印象中那么喜欢发怒,是不是天也会风调雨顺些?
还是,有点用处的罢?
又在想什么呢。卫青微微苦笑,等下被陛下发现心不在焉,责罚是免不了了。于是当下聚敛了心神,努力适应体内酥麻的痛楚。
而那无尽悲凉而自嘲的余味,随着男人啃噬肉体的动作被咬碎,变成了陈横在胸臆中的,断断续续的,令人喉咙发痒的钝痛。
身上的痛和心上的痛,搅在一起的时候,他真想喊出来。可他不能。他咬紧牙关受着,实在受不了就伸出手抓住天子那有力的臂膀。
他想他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向皇上提出一个要求。
其实他知道他很多时候都可以这么做。摆一个垂顾的姿势。可他从来没有,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大汉王朝的军人,他的荣耀和尊崇须应来自金戈铁马的厮杀,而不是芙蓉帐内耳鬓厮磨的祈求。他并不是看不起韩嫣李延年,而是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赏赐,再开口要什么,未免也太厚颜了。
但此时此刻,脑子里回荡着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让他去祈求无所不能的帝王,让他胆大妄为地抓住那玄袖去请求“临幸”。
被冲撞得头痛欲裂。卫青咬紧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微弱的气流:“陛,陛下……臣……臣……”
皇帝微微放慢速度,反复厮磨着,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被描得更深,成了实实在在的开心。
“朕的仲卿,终于开口向朕要东西了……”
卫青觉得那笑里隐含着了然的轻蔑,这让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仲卿,你要什么,告诉朕……”
“陛下……臣想……”
但是却突然想不起来了。那强烈地驱使着他“以色媚上”的理由,此刻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像初铺的未经践踏的雪面,白茫茫一片大地,干干净净。
“臣只是想……只是想……”
皇帝甚至体贴地停下了下体的动作,允许自己这个体弱色衰,期期艾艾,哆哆嗦嗦的贱臣说完自己的请求。
他却说不出来。
天子一向喜怒无常,自己这般优柔寡断,定是教他厌恶了。
卫青急得浑身发冷,可却想不起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介骑奴,不敢鹜求富贵,平稳安定是一生所求,他已得到,又有什么可求?
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危险:“仲卿,你不会是想把虎符要回去罢?”
这话砸得卫青浑身一震,急忙忙撑起身子,本能地想请罪下跪,竟一时忘了自己正和皇帝行床第之事的事实。
于是惩罚他的是更猛的疾风骤雨。天子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全然不顾卫青还在努力地乞求着:“陛下……臣,臣最当诛……但臣只是想……臣……”
——陛下,臣只是想……
“大将军,您醒了!”
这是春陀的声音。那么自己是在宫中罢。
睁开双眼的瞬间,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湿了双鬓。
接着就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锦塌上的手,刘彻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仲卿……仲卿刚才在梦中叫着朕,朕听到了……”
“臣,”刚一开口,止不住的咳意翻滚上来,他终于不顾礼数地在九五之尊面前咳得逼出了眼泪。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境。卫青终究是个无论多么渴望,都只会在梦中抓住对方衣袖的人。
好不容易平顺了呼吸,却不敢抬头看那个人的眼睛:“臣梦见,梦见陛下终于成就了千秋伟业,臣欢欣不能自持,所以斗胆开口唤陛下……”
——你知道在我们后人看来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总免不了有些晦涩蒙昧。交合是为了传宗接代,狎唇弄舌是荒淫无耻的下流,才子佳人是玩物丧志的闲致,分桃之谊更是忤逆宗法的不道。
这不同于面对匈奴或战死沙场。勇气也分很多种。
给他多少放纵的理由,他才敢说出自己的梦境?
不可能的。
君臣之名。姻亲之份。再加上只要是帝王就不可避免的猜忌防范,娴熟完美的权利制衡。
卫青只觉得自己早就成了一个不会开口的死蚌。浇不开撬不动。
早就认清了的事实不会让人落泪。只是感到疲倦。
于是面对着帝王冷冰冰的不满和刻意为难的刻薄,终于连咳嗽的力气都失去了。
“千秋伟业?卫青,你倒是给朕说说,朕的将军只会用虎符兵权半夜逼宫,而那祁连山还牢牢让匈奴人占着呢!千秋伟业?何来的千秋伟业!”
祁连山?
卫青略微愕然地抬起头。祁连山不是早让去病收了吗?怎么可能还让匈奴人占着?
“陛下……陛下?去病呢?去病不是打过祁连山了吗?”
刘彻的声音,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冰冷无情:“霍去病?他早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而朕的大将军,却只会在梦中想着以色媚上赢取宠荣,所以这祁连山早就被卷土重来匈奴又给占了!”
哐当!
“不!不!不!——陛下!”
卫青猛得睁开眼睛,散乱了鬓发,汗湿重衫。天地间狂风大作,暗风吹着劲雨直入寒室,砸开窗户的声音让他从垂死病中惊醒,挣扎着想要起身。
直到平阳公主关上窗户,又给他递来温润养肺的药茶,他才被手中茶杯的温热唤回了魂魄。
梦中梦。
但这人生如梦,哪里是梦,哪里又是醒?
一瞬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这会不会也是个梦?这潮湿的冷居,这刺骨的痛楚与酸涩,这僵硬的身躯,这斑白的鬓角,这会不会都是梦?待会儿从梦中醒来,自己还是那个对家国春秋怀有朦胧希冀和热血憧憬的建章领,陪着恣意风流的天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还有很长的人生,还有远大的抱负,还有对彼此的信任和依赖——
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像哭。
“这是什么声音?”
平阳公主回答道:“是种了芭蕉。说是入夏早,别的草还嫩着呢它就肥起来了,好征兆。”
入夏早啊——
卫青笑着点点头。
是个好征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虽是唐时的诗句,写的却是古往今来皆不变的规律。元封五年的泰山,山巅上的春花依旧是比山麓上盛开的晚,却在一夜风雨中也凋落得不成样子,原本丰盈的枝条消瘦凄冷。刘彻意兴阑珊地踏花而过,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远在长安的那个人。
说来可笑,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还会做春梦。昨夜卫青入梦,竟是扯住了他的袖子,用一双涟着水光的眼睛看他,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卫青。等二人倒在地上,自然就开始做那事。卫青性子极为隐忍,从未对他有过半点除君臣情谊之外的表示,此番竟然是你情我愿万般顺遂,让他无法自持。
中途卫青抓了他的胳膊,期期艾艾似是有所祈求。他百般询问,还是没问出个所以然——
仲卿,到底是什么事呢?
到底是什么事,让朕那云淡风轻的仲卿,急得眼底有了眼泪?
刘彻就这样一边想,一边走,也不知道是要走到哪里,好像是还沉浸在梦里,周围的景色恍恍惚惚,云雾皆然。
直到他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陛下,长平侯,薨了……”
你知道在我们后人看来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总免不了有些晦涩蒙昧。帝王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被神化了的木偶,坐拥万里江山,享受无边孤单。
这样一个人,是不该有太多梦的。
那么,那夜他酒尽泪干之后听到的,到底是梦中之语还是那人的魂魄前来道别?
“陛下……臣只是想……”
——我不过是想,再看你一眼。
——完——
另,
TOmiu:围城一定会写完哒,等俺高考完了就写,摸摸~
TO暗红的蝎子:新年快乐><新年大家都要元气!
呃……
minhi 发表于 2009-01-28 01:48:10
其实我还活着= =现在安然坐在青岛的家里看文,明早起来赴初中同学聚会……
个么下月七号的飞机我又要飞走了。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成年了。嗯。
报告情况……
minhi 发表于 2008-08-24 19:19:02
现在正在如火如荼地发烧中。
来了一个月,发现这个学校真是变态得超乎我想象。
一句话,一天四小时睡眠。
估计是水土不服一下爆发了。
发烧。
头疼。
上吐下泻。
本来靠吊瓶压下去了,现在又往上返。
难受。
不过更觉得难受的是孤独。
一个人孤零零的……谁能陪陪我啊。
本来觉得自己特别坚强特别独立的。
然后才发现自己果然是个未成年小P孩儿一个。
有个头疼脑热就觉得委屈。
眼睛发烫,并不是因为想哭也往外掉眼泪。
发烧真难受TAT
也不知道说啥了。
就这样吧。
看着学校的升学榜,看着顶端清华大学的录取线突然就哭了。
不是期待不是羡慕也不是害怕,说不上来为什么。
希望自己能更勤奋点。
恩。
民小黑!加油!
我的征途,是那星辰大海=W=
minhi 发表于 2008-07-13 21:47:32
下飞机后大概转车四次才到目的地。
到了之后先住宾馆,然后找房子,安顿一下就去上学。
嗯嗯,尽量会找人合租。
一年很快,朋友们勿念口牙~
帝都大学等着我~~~
欢欣地朝着朝阳奔跑=W=
